雨水冰冷,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寒意,浸透苏欣遇的裤脚和鞋袜。她站在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口,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刚才那点细微的声响,是错觉吗?还是……
她握紧了伞柄,指甲深深陷进潮湿的塑料里。巷子很深,光线昏暗,两侧是斑驳的旧墙和高低堆放的破旧木箱、废弃家具,在连绵的雨幕中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雨水从屋檐和杂物上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地面的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巷子。
地面湿滑,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尽量避开那些混浊的水洼。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混合着哗哗的雨声,让她有些耳鸣。恐惧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直觉的牵引感交织在一起,拉扯着她的神经。
巷子曲折,走了大约十几米,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岔口。向左,似乎通往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向右,则隐约可见巷子另一头的微光,可能是另一条街道。
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呛咳声,毫无预兆地从左边那条更幽暗的岔路深处传来!
“咳咳……呃……” 声音短促,破碎,带着明显的生理性痛苦,在雨声中却清晰地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苏欣遇的耳膜上。
是许研!
苏欣遇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左边那条岔路,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
这条巷子更加狭窄,光线几乎被两旁高耸的旧墙和堆叠的杂物彻底隔绝。雨水在这里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墙根和地面的裂缝汩汩流淌。空气里的霉味和尘土味更加浓重。
呛咳声断断续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惊。
苏欣遇转过一个堆着破旧竹筐的拐角,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几步开外,一个低矮的、向外凸出的旧屋檐下,许研背对着她,蜷缩在墙角。
他身上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大半,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那把黑伞被随意地扔在几步外的泥水里,伞面朝下,像一个被遗弃的、黑色的伤口。
他单手死死地抵着胸口,另一只手用力抠着粗糙的墙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佝偻着,每一次呛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而痛苦。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滴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上。
他在吐。
不是呕吐,而是一种更剧烈、更失控的生理反应。苏欣遇能看到他脚边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小滩被雨水迅速冲刷稀释的、混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
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PTSD急性发作引发的剧烈躯体反应?或者两者皆有?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恐惧、担忧、无措、尖锐的痛楚……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许研!”她失声喊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她扔掉手里的伞,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雨点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冰凉刺骨,但她浑然未觉。
听到她的声音,许研的身体猛地一僵,呛咳声骤然停止。但他没有回头,抵着胸口的手指更加用力,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里,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
苏欣遇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晃的肩膀,指尖却在触碰到他湿冷衣料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少年的身体深处传来。
“别碰我!”许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排斥。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动作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虚浮,但抗拒的意味却尖锐如刀。
苏欣遇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湿透的后背,看着他因为痛苦和用力而微微痉挛的肩膀,看着他湿发下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让她眼前发黑。
“许研,看着我!”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你这样不行!我送你去医务室,或者……去医院!”
“滚!”许研低吼一声,猛地转过头。
苏欣遇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曾经总是蒙着寒雾、冰冷疏离的琉璃色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痛苦和某种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毫不掩饰的、尖锐的痛苦,是濒临崩溃的脆弱,是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惊怒和羞耻,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殆尽的黑暗和绝望。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这张脸,依旧漂亮得惊人,却破碎得让人心惊。
“我让你滚!听到没有!”他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驱逐,“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试图站直身体,离开这个角落。但剧烈的晕眩和脱力让他脚步虚浮,刚迈出一步,就又是一个踉跄,不得不再次用手撑住湿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呛咳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痛苦地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苏欣遇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落脸颊。
她再也顾不得他的警告,他的排斥,他竖起的满身尖刺。她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他摇晃的手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住他大部分重量。
“许研!许研你冷静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持,“我们先离开这里!雨太大了!你需要……”
“不需要!”许研像是被她的触碰烫到,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似乎在刚才的发作中耗尽了大半,挣扎变得徒劳而虚弱。他抬起那双猩红的、盛满痛苦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苏欣遇!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非要跟过来!看到我这副样子……你满意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愤。
“我不是……”苏欣遇的眼泪流得更凶,心脏疼得缩成一团,“我不是要看你的样子!我只是……我只是看到你很痛苦!许研,你到底怎么了?那些药……你的身体……你不能这样硬撑!”
“我的事不用你管!”许研猛地甩开她的手,这一次,他用尽了残存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像受伤的困兽,凶狠又脆弱地锁定着她,“走!现在就走!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别再管我的事!”
雨水无情地浇在两人身上。巷子里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许研粗重痛苦的喘息。
苏欣遇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不断滚落。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却还在用最后力气驱逐她的少年,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尽痛楚和决绝的领悟。
“许研。”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到许研耳中。她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盛满痛苦和抗拒的眼睛。
“那张纸上写的,‘第二十七年,夏末,雨’,‘别再去那里’,”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冰冷青石板上的雨滴,“还有树缝里那张,‘胸口闷’,‘喘不过气’,‘噩梦’,‘红色’,‘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随着她每念出一个词,许研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中的凶狠和抗拒被一种更深的惊骇和……死寂般的灰败所取代。他靠着墙的身体,似乎一点点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慢慢向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