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遇没有停下,她向前走了一步,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越来越空洞的眼睛。
“你记得,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惊涛骇浪,“你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我……死的样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名为“未知”的血肉模糊的屏障。
许研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类似呜咽的短促气音。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上面沾满了雨水,看起来湿漉漉的,脆弱不堪。
“你也回来了,是不是?”苏欣遇继续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带着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你觉得是你的错的……一切。”
许研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闭着眼,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湿透的校服紧贴着他清瘦的背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脆弱的弧度。
像一个被彻底击垮、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孩子。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也冲刷着站在他面前的苏欣遇。
巷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许研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
苏欣遇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脏疼得麻木。她蹲下身,雨水立刻浸湿了她的膝盖。她没有再碰他,只是蹲在他面前,隔着冰冷的雨幕,看着这个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少年。
“许研,”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管你有多痛苦……”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空气。
“那不是你的错。”
蜷缩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的死,不是你的错。”苏欣遇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尽管她的眼眶再次发热,“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承受这些。没有必要吃那些药,没有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没有必要……觉得都是你的责任。”
许研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滴落在他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上。
“那些‘对不起’,不该由你来说。”苏欣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行压了下去,“该说对不起的人……也许是我。为我前世那些……可能给你带来困扰的、一厢情愿的注视。也为我现在……明明想帮忙,却好像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
她停了停,看着眼前这个无声崩溃的少年,心里酸楚得无以复加。
“许研,我不知道你具体记得什么,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非常痛苦。而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湿漉漉的头发时,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
“我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艰难,“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我一个人……试过了。”
一个极其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许研埋着的膝盖间,低低地传了出来。
苏欣遇的指尖猛地一颤。
许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过他猩红的眼角。他看着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欣遇从未见过的、深重到令人窒息的情绪——是十年漫长光阴也无法消磨的钝痛,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也无法摆脱的梦魇,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日复一日自我拷问和折磨后的疲惫与荒芜。
“十年,苏欣遇。”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一个人……试过了。”
“试过忘记,试过吃药,试过看医生,试过离开这里,试过做一切能做的……都没有用。”
“雨声,刹车声,红色……还有你最后那条信息……它们就在那里,每一天,每一夜。”
“我试过离你远点,在这个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破碎的弧度,“可我还是会看到你,会忍不住注意你,会怕你像梦里那样……再一次……”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哽咽,猛地别开了脸,重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呛咳,不再是干呕。
是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绝望的、无声的哭泣。
雨水混合着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浸透了苏欣遇的心脏。
她蹲在原地,看着他颤抖的、哭泣的背影,听着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感受着指尖下他冰冷手背传来的细微战栗。
雨水冰冷。
她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疼得蜷缩,却又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十年。
他独自一人,在失去她的世界里,挣扎了十年。
背负着“她的死因他而起”的沉重枷锁,被创伤和梦魇日夜折磨,试图用药物和距离来逃避,却最终发现,一切都徒劳无功。
所以他才写下那些绝望的字句。
所以他才在重逢后,用最矛盾的方式对待她——既想提醒,又想逃离。
所以他才在痛苦发作时,宁可一个人躲在这肮脏破败的雨巷里承受,也不愿让她看见分毫。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惩罚。因为他怕,靠近她,会带来更坏的结果。
“许研……”
苏欣遇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环住了少年颤抖的、冰冷的肩膀。
将他,连同他十年份的痛苦、绝望和泪水,一起,拥入了自己同样湿透、却试图给予一点微薄温暖的怀中。
雨水哗哗,冲刷着旧巷,冲刷着相拥的两人。
仿佛要洗净前尘,又仿佛,只是让一切伤痕,变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