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遇在公交车到站前,提前下了车。
市图书馆的参考书可以改天再借。此刻,有一种更强烈、更莫名的心绪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就这样回家,对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单词。
她转身,朝着那个街心小公园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犹豫,但随着距离拉近,反而变得坚定起来。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纠缠,不是为了那场卑微了十年的暗恋,甚至不完全是出于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好奇。
是因为许研那个按在胸口、转瞬即逝的痛苦表情。
是因为他站在香樟树下,与整个世界剥离般的孤独。
是因为那句“噩梦”背后,可能隐藏着的、远超她想象的沉重真相。
她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离远点”的警告,然后独自走向那个被提前剧透、却依旧迷雾重重的“十年后”。
公园不大,绿化很好,周末午后有不少人。孩子们在沙坑和滑梯间笑闹,老人在石子路上慢走,年轻情侣依偎在长椅上。
苏欣遇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刚才看到许研的那棵香樟树。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洗刷过的、干净发亮的鹅卵石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植物清香。
他走了。
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或许两者都有。
她站在树下,环顾四周。公园小径交错,通向不同的方向。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香樟树粗糙的树干。
在离地大约一米多高的位置,树皮上有一块不太自然的、相对光滑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痕迹旁边,靠近树缝的阴影里,似乎卡着一点什么白色的东西。
苏欣遇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角被折叠得很紧的白色纸片,几乎是嵌进了树皮的缝隙里,不凑近极难发现。
会是……垃圾吗?
但那个位置,那个隐藏的角度……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捏住那几乎看不见的边缘,极其小心地将它从树缝里抽了出来。
是一张被折叠成很小方块的便签纸。纸张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黄色便利贴,但因为被折叠得太紧太久,边缘已经有些毛糙,颜色也微微发暗。
她捏着那个小小的纸方块,掌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要打开吗?
这可能是许研留下的吗?还是只是某个路人无意中塞进去的?
可那种被刻意隐藏的感觉……太强烈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长椅坐下。背对着可能有人经过的小径,用身体挡住手上的动作,然后,用最轻的力度,一点点,将那个紧紧折叠的纸方块展开。
纸张被抚平。
上面有字。
依旧是那种凌厉的、转折处带着锐利棱角的字迹。是许研的笔迹,没错。
但这次,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苏欣遇”,也不再是语焉不详的警示。
纸上是一串凌乱的、断断续续的词组和短句,有些字迹深,有些浅,有些笔画甚至带着失控的颤抖,像是记录者在极度混乱或痛苦的状态下匆忙写下的。
「胸口很闷……喘不过气……又是那个梦……」
「雨声……刹车声……她倒下去……」
「我叫不出声音……跑不动……」
「红色……好多红色……」
「为什么是我留下……」
「第十年……还是忘不掉……」
「医生说PTSD……可他们不懂……」
「药……快没了……」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靠近……」
「她会死……都是因为我……」
「远离她……必须远离……」
「苏欣遇……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几个“对不起”,笔画凌乱得几乎无法辨认,力透纸背,几乎将薄薄的便利贴划破。
苏欣遇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字句,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水,烫进她的眼睛,烫穿她的心脏,在她四肢百骸里激起冰冷刺骨的战栗。
胸口闷……喘不过气……梦……雨声……刹车声……她倒下去……红色……
这分明是……车祸现场的片段!是“她”——也就是前世的自己——死亡时的场景!
许研“看到”了?他当时在场?还是……后来看到了现场?所以他才会写下“第二十七年,夏末,雨”?
不,不止如此。
“我叫不出声音……跑不动……”——这更像是一种……梦魇?或者创伤性闪回?
“为什么是我留下……”——留下?谁留下了?他留下了?在那个雨夜之后?
“第十年……还是忘不掉……”——十年?什么十年?从她死后算起的十年吗?他独自一人……记了十年?
“医生说PTSD……可他们不懂……”——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许研有PTSD?因为目睹她的死亡?还是因为……别的?
“药……快没了……”——他在吃药?治疗PTSD的药物?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靠近……”——这个“她”,指的是现在的她,十七岁的苏欣遇。
“她会死……都是因为我……”——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欣遇的胸口,让她瞬间疼得弯下了腰,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痛苦的根源,他写下“求你”的绝望,他警告她远离的决绝……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她会死,更是因为……他将她的死亡,归咎于他自己?
“都是因为我……”
这五个字,带着何等的重量和自毁倾向,压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苏欣遇……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那凌乱不堪的、重复的“对不起”,几乎带着血泪的痕迹。
苏欣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纸张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她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的疼痛和酸楚。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冷漠的、对她视而不见的许研,那个写下满纸她名字的许研,那个平静说出她死亡时间的许研,那个警告她远离的许研……他的内里,早已被巨大的创伤、沉重的负罪感和漫长的孤独,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记得一切。
他可能“经历”了一切——无论是亲眼目睹,还是事后无法摆脱的梦魇和闪回。
他将她的死,归咎于己。
他因此患上了PTSD,需要药物控制。
他挣扎了十年,依然无法解脱。
所以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和沉痛记忆,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警告,求她不要重蹈覆辙。
所以他矛盾,既想提醒她,又怕靠近她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她需要时给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援手,然后又立刻用冰冷的态度将她推开。
所以他才会在无人的角落,露出那样孤寂疲惫的背影,和那样痛苦隐忍的表情。
胸口闷……喘不过气……是因为PTSD的症状发作了吗?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所以那张诊断报告……
苏欣遇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她想起了文案里提到的那张“诊断报告复印件”,日期是她死亡的一周后,主人是许研。
原来……从那么早,不,甚至可能在她死后不久,他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而他,前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卑微地喜欢,绝望地告别。
今生的他,在重生之初,也只想着逃离,以为他依旧是那座不可攀附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