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了。

卫辞心尖微微一颤，抬眸望去。只见父亲卫嵩身着紫色常服，头戴玉冠，正从月洞门处走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矍，眉宇间蕴着朝廷重臣的威仪，但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这是她记忆中，还未因母亲之事与她生出深深隔阂、未在漫长岁月里变得沉默寡言、最终疏远的父亲。

“阿昭，”卫嵩走到近前，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听下人说你醒了，可觉着好些了？太医开的药可用了？”

“阿爹。”卫辞垂下眼睫，遮住瞬间翻涌的情绪，依着记忆里十六岁的自己，带着些许依赖和乖巧，轻声道：“女儿好多了，药刚用过。只是屋里闷，想出来看看春光。”

卫嵩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庭院。梨花如雪，迎春似金，春光确实明媚。

“病去如抽丝，还是要仔细些。”他顿了顿，似是处理完朝务，难得有片刻闲暇与女儿说话，“今日朝中商议北境互市的章程，琐碎了些，倒也无甚风波。你阿娘和兄长去大长公主府贺寿，想来也快回了。”

父女二人在廊下站了片刻，随意说了些话。多是卫嵩询问她的身体，嘱咐她好生休养。

卫辞一一应着，声音柔顺，心绪却随着父亲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墨与威严的气息而起伏不定。这样寻常的、带着暖意的关切，她已失去太久。

末了，卫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了，你才刚好，莫贪风。回屋歇着吧，晚膳时再叙。”

“是，阿爹。”卫辞屈膝一礼。

目送父亲离开，卫辞才在青絮的陪同下缓步回到屋内。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临窗的书案前。

“青絮，我想静坐片刻，不必在此伺候了。”

“是，小姐。”青絮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蜜水，便悄声退至外间。

屋内安静下来。卫辞没有去动笔，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花枝上。

景隆二十八年，春，大长公主寿宴日。

她回来了。回到了清明之前，回到了一切转折尚未发生的原点。

那些沾着血的真相、那些她曾亲手了结的仇怨、那些午夜梦回时啃噬她的恨意与冰冷……都被留在了遥远的前世。这一世，它们不会再有发生的机会。

正凝神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嗓音：

“阿昭！阿昭可大好了？阿娘回来了，还给你带了公主府特制的玫瑰酥！”

是哥哥卫川。

卫辞的手指蓦地收紧了。

紧接着，一个温柔得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声音，带着笑意与些许嗔怪传来：

“阿杳，小声些，莫吵着你妹妹歇息。”

是……阿娘。

那一瞬间，卫辞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骤然涌向心脏，又猛地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与麻痹。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指尖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幻听。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拴在了院门的方向。

外间的青絮听见动静，诧异地探身：“小姐？”

卫辞没有回答，她几乎是踉跄着，几步便冲到了房门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春日融融的光线里，一位身着湖蓝色云纹锦缎礼服的妇人正含笑迈过门槛。她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垂明珠，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通身是恰到好处的端庄华贵。大约是刚从宴席归来，脸颊还带着些许暖意染就的微红，更衬得她眉眼温婉，容光清丽。

是阿娘。

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带着体温与香气的阿娘。不是冰冷棺椁中毫无生气的容颜，不是记忆里逐渐褪色的画像，不是无数个深夜她咬着被角无声恸哭时，只能凭空描摹的虚影。

卫辞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像。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楚和呜咽压了回去，只余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前世的腥风血雨，步步为营，骨肉离散，绝望疯狂……所有的一切，都在看见母亲真切容颜的这一刻，化作滔天巨浪冲击着她的心防，又在那温柔目光触及的瞬间，奇迹般地缓缓沉淀、平息。

她终于……又见到了。

“阿娘……” 极轻极哑的两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仿佛叹息。

沈氏已抬眼望来，见她只穿着单衣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尾却洇着一抹异样的红，顿时心疼地快步上前，连身后的侍女捧着装有玫瑰酥的食盒都顾不上了。

“我的儿，你怎么就出来了？脸色这样不好，可是又难受了？” 温暖的手立刻覆上她的额头，那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瑞麟香与春日暖阳的气息将卫辞密密包裹。

肌肤相触的温热，如一道细微却强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卫辞所有伪装的镇定。

她猛地向前一步，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受尽风雪摧折的幼兽终于归巢，伸出双臂，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母亲。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宴会华服微凉绸缎与温热肌肤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这失而复得的气息。

沈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用力过猛的拥抱弄得一怔，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晃动。随即失笑，温柔地回抱住女儿单薄的脊背，轻轻拍抚：“怎么了这是？多大的人了，还跟阿娘撒娇。定是病了这一场，委屈我们阿昭了。”

卫辞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更紧地抱住母亲，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沈氏肩头华贵的衣料。

跟在沈氏身后的卫川挠了挠头，看着妹妹罕见的孩子气举动，咧开嘴笑了：“阿昭果然还是病着呢，这么黏阿娘。玫瑰酥还要不要啦？”

沈氏感受到肩头的湿意，心中愈发柔软，只当女儿是病中脆弱，愈发温言软语地哄着：“好了好了，阿娘在这儿呢。阿昭乖，我们先进屋，仔细再着了风。阿娘给你带了好吃的酥点，还热乎着呢。”

卫辞在母亲温柔的声音里，慢慢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仍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放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充满担忧和爱怜的脸，看着她发间微微摇晃的、象征幸福安康的赤金点翠步摇。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阴霾，沾染这抹温暖的光华。

“阿娘，”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坠落后重新扎根于土地的坚定，“我没事。我只是……太想您了。”

沈氏笑着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傻孩子，阿娘不过出去了大半日。快进屋，阿娘给你讲讲今日公主府的热闹。”

卫辞任由母亲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回屋内。春日的光线追随着她们的背影，将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卫川笑嘻嘻地拎着食盒跟在后面，空气中仿佛都飘散开玫瑰酥甜蜜的香气。

她回来了。

而她的阿娘，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带着赴宴归来的平安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