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了一冬的雪，在墙角化成了一洼清浅的湿痕。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微腥的、苏醒过来的气息，混杂着初绽黄花那一点儿清苦的、凛冽的香。

“这迎春花都开了。”

青絮端着鎏金铜盆，里头温水微微漾着，蒸起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白汽。

她脚步放得极轻，踏在永宁宫回廊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这座皇后居住的宫苑，此刻静得异样。

不是往日那种威严的、令人屏息的肃静，而是一种……空了似的静。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闭紧了喙，黑豆似的眼珠呆滞地望着虚空。

越靠近寝殿，那股子静便越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皇后惯用的“雪中春信”的冷香，可今日，那缕幽香底下，似乎渗进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青絮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那扇紧闭的雕花门。

暖阁里，鲛绡帐低垂着，纹丝不动。窗棂格子透进青灰色的晨光，勉强照亮一室奢华而沉寂的器具。

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像一幅精心描绘却毫无生气的工笔画。

“娘娘，”青絮将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卯时三刻了，该起身了。”

没有回应。只有更漏滴水，嘀嗒，嘀嗒，冰冷而规律。

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吸了一口气，才敢轻轻上前，挽起那层厚重的帐幔。

皇后静静地躺在锦绣堆中，穿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的云缎寝衣。面容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嘴角似乎还凝着一缕极淡、极遥远的笑意，像是沉在某个永不醒来的美梦里。

只有那脸色，白得不像活人，透着玉器般的冷和润，也透着玉器般的死寂。

青絮手里的帐幔，绸缎滑腻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可她的血，却仿佛在那一刻，从脚底倏然褪尽了，只留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到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那满室的寂静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铜盆架上，那缕水汽，还在无知无觉地、袅袅地上升，上升，碰到冰冷的空气，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永曜二年，皇后崩逝永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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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渊里，艰难上浮的。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极淡的、带着清苦气味的药香，混杂着熟悉的、被阳光晒过的棉絮味道，丝丝缕缕，渗入混沌的识海。

这不是永宁宫终年不散的“雪中春信”冷香，也不是她前世最后时刻，鼻尖萦绕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腥与腐朽交织的气息。

是……旧时闺阁里，阿娘常熏的安神香。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略显硬实的木板床，铺着厚厚褥子，盖在身上的锦被有着细密的纹理，略显陈旧，却干净柔软。

阳光透过窗棂，在眼皮上投下温暖而晃动的光斑，带着春日特有的、毛茸茸的暖意。

最后，是听觉。

窗外有隐约的鸟鸣，清脆活泼。更近的，是帘外压低了的、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交谈声。

“……小姐昨夜又发了噩梦，惊悸不安，这药……” 声音温软，带着未褪的稚气，是青絮。

“嘘，小声些，让姑娘多睡会儿。太医说了，惊惧伤神，需得静养。” 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是张嬷嬷，她幼时的乳母。

卫辞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软烟罗的帐子顶，边角绣着有些褪色的缠枝莲纹。帐子半挽着，用一对黄铜钩子勾住。晨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细的尘埃。

这不是永宁宫那奢华却冰冷的寝殿。这是……卫府，她住了十六年的闺房。

她僵硬地、极慢地转过头。

屋内陈设简单而雅致：一张黑漆螺钿梳妆台，上面摆着半旧的菱花镜；靠墙的多宝阁上，放着几件她少时喜爱的泥人、风筝；临窗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山海经》，镇纸压着，墨迹犹新。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下的锦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清晰的、尖锐的刺痛。

“咳……” 她试图出声，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帘外声音立刻停了。

青絮端着一碗温热的药，小心翼翼地撩开珠帘进来，见她醒了，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纯粹欣喜的笑容：

“小姐，您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笑容明亮温暖，没有一丝阴霾，是卫辞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再也未曾见过的。

张嬷嬷也跟了进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帕子，眼中满是心疼：“我的姑娘，可算醒了。昨日梦里魇着了，又哭又喊的，可吓坏老奴了。”

“我没事。”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只是……做了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她目光掠过青絮稚嫩的脸，掠过张嬷嬷眼角的细纹，投向窗外。

庭院里，那株老梨树正开得盛，一簇簇雪白的花朵压满枝头，在春光里微微颤动。树下，几丛迎春花果然开了，那不管不顾的、鲜亮的鹅黄色，灼灼地映在她眼底。

“我阿娘呢？”卫辞转过头看向青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青絮把端着的药碗搁在床头，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夫人清晨便喊张伯套了马车，和大公子一同前往公主府为大长公主贺寿去了。”

她小心地扶着卫辞坐起来，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夫人出门前特意来看过您，摸着您额头说了好些话。走时还叮嘱婢子，说送了贺礼便即刻回府，决不多留。算算时辰，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大长公主生辰……”

卫辞低声重复，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过。景隆二十八年，春。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抬眼，脸上露出一丝属于病愈少女的、恰到好处的倦怠与向往。

“躺得身子都乏了，”她轻声对青絮说，“今日天气瞧着好，我想去院子里透透气，看看花。”

青絮见她精神尚可，忙笑着应下：“小姐愿意走动是好事，园子里那株老梅谢了，可梨花和迎春开得正好呢。婢子这就去给您拿件披风。”

卫辞刚在青絮的搀扶下走到廊下，便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恭敬的问候：“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