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不能。

他现在这个样子，一身麻烦，身无分文，住在这样破败的地方，还有一个像毒蛇一样缠着不放、随时可能去骚扰沈聿白的父亲。他拿什么去面对沈聿白？拿什么去兑现那条手链上“希望”和“幸福”的承诺？

他只会拖累沈聿白。把沈聿白也拖进他这个泥潭一样的、看不到光的生活里。

他不配。

裴燃用力闭上眼，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些滚烫的消息带来的疼痛。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肮脏的枕头里。

还有陈峙的消息，咋咋呼呼，问他死哪儿去了，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许知南的消息，简洁却透着关切，让他看到消息吱一声。江眠眠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问他和沈聿白是不是吵架了，她哥快疯了。

每一条，都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谁也没回。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幼兽，独自在冰冷黑暗的巢穴里，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裴燃才慢慢坐起来。他抹了把脸，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桌上，放着那本沈聿白给他的物理笔记，和那束用纸小心包着的、已经干枯发黄的白玫瑰。

他打开笔记，一页一页地翻看。沈聿白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细致易懂的注解。他甚至能想象出沈聿白写下这些时，微微蹙眉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拿起那支沈聿白以前常用的、同款式的黑色水笔，在笔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很慢、很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字：

「对不起。」

「别找我。」

「好好考试。」

字迹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写完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把它和那束干枯的白玫瑰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破木箱的最底层，盖上盖子，像是封存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短暂而美好的梦。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窗户前。窗外是城市边缘模糊的灯火，和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藏蓝色的手链。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冰冷的四叶草。

希望，付出，爱，幸福。

他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再次滑落，砸在手链上，很快变得冰凉。

第二天，裴燃起了个大早。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眼下青黑、嘴角带着未愈伤痕的脸，没什么表情。他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出门。

他没有去学校的方向，而是走向了昨天路过时留意到的一家、位于菜市场旁边的小小花店。店名叫“馨语花坊”，门面很小，但门口摆着的绿植和鲜花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生机勃勃。

他站在店外，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正在整理花材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泥土和水。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裴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伙子，买花吗？这么早？”

裴燃走到柜台前，站定。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阿姨，您这里……招人吗？”

“招人？”女人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瘦高，脸色很差，衣服也旧，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我想找份工作。”裴燃补充道，声音低了些，“什么都能干。搬花，换水，打扫，送货……都行。我学东西很快。”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有些破旧的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了几秒，问道：“多大了？还在上学吧？”

“十七。”裴燃说，“……休学了。家里有点事，需要钱。”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女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她想了想，说：“我这里是小本生意，平时就我一个人，忙的时候会请个临时工。工资不高，按小时算，活儿也杂。你能做吗？”

“能。”裴燃立刻点头，眼神坚定。

“那……先试试吧。”女人说，“早上七点到十点，下午四点到七点，有时间吗？主要就是帮忙处理花材，打扫卫生，偶尔送送附近的花。”

“有。”裴燃再次点头。这个时间，避开了他晚上洗盘子的工，白天也有时间去找别的事做，或者……补觉。

“行，那今天就开始吧。”女人很爽快，指了指后面的小隔间，“先去把围裙换上，我教你怎么处理这些玫瑰。”

裴燃道了谢，转身走向隔间。在转身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条藏在袖子下的、藏蓝色的手链。

冰冷，却真实地存在着。

就像他必须继续走下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