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比筒子楼更加破旧、位置也更偏僻的老旧小区里。裴燃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加上问舅舅预支的下个月生活费,勉强租下了一间位于顶楼、没有电梯、只有一扇小窗户的狭小阁楼。
房间低矮压抑,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墙壁斑驳,墙角有渗水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旧铁架床,一个摇摇晃晃的桌子,两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再无他物。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他的几件衣服只能塞在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掉了漆的破木箱里。
搬家那天,他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重要的课本(虽然可能再也用不上了),沈聿白给他整理的物理笔记,那束已经有些枯萎、但被他小心用纸包好带走的白玫瑰,以及……手腕上那条怎么也没舍得摘下的藏蓝色手链。其他的东西,要么扔了,要么便宜处理给了收废品的。那个承载了他短暂安宁和更多混乱记忆的筒子楼,被他彻底抛在了身后。
然而,噩梦并未因此结束。
裴宏毅像条嗅觉灵敏的鬣狗,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在第三天就找到了这个新的住处。当裴燃拖着疲惫的身体(他刚在附近一家小餐馆找到一份晚上洗盘子的零工)回到楼下时,那个令人作呕的身影,再次堵在了狭窄的楼道口。
“可以啊,小子,躲到这儿来了。”裴宏毅叼着烟,斜睨着他,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眼神里的贪婪和恶意丝毫未减,“以为搬了家老子就找不到了?”
裴燃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发冷。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转身就逃、或者再次扑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他知道,逃不掉的。只要裴宏毅还活着,只要他还认为自己能从儿子这里榨出点什么,他就永远不会罢休。
这一次,裴燃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反抗。连日来的精神折磨、体力透支,以及对彻底摆脱这个男人的绝望,让他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看着裴宏毅,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
“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裴宏毅吐出一口烟圈,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很简单,钱。上次说五千,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打个折,三千。给了,我马上走,最近都不来烦你。”
三千。对现在的裴燃来说,是一笔巨款。是他预支的生活费剩下的部分,加上他打算用来撑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所有钱。
“我没有。”裴燃说,声音没什么力气。
“没有?”裴宏毅逼近一步,身上的酸臭味让裴燃一阵反胃,“没有就去借!去偷!去抢!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千块,少一分都不行!”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燃苍白消瘦的脸上转了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还是说,你想让我再去你学校转转?或者,去找找你那个……小白脸同学?我打听过了,叫沈聿白是吧?一中的年级第一,家里好像挺有钱?你说,我要是去找他‘借’点,他会不会给?”
“你敢!”裴燃猛地抬头,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充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裴宏毅!我警告你!你敢碰他一下,我杀了你!”
他的反应似乎取悦了裴宏毅。男人嗤笑一声,眼神更加恶毒:“怎么?戳到你痛处了?看来那小白脸对你挺重要啊?行,三千块,买他清静。不给,我就去找他。你说,我是跟他要钱好呢,还是……跟他聊聊他跟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裴燃心上。他看着裴宏毅那副无耻又得意的嘴脸,看着这个用他最在意的人来威胁他的、所谓的“父亲”,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亲情的可笑幻想,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知道,裴宏毅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个烂到骨子里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沈聿白因为他,沾染上这些肮脏的事情,受到任何伤害。
裴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里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薄薄的一叠钞票,是他全部的家当。他数也没数,抽出大部分,大概有两千多,又把身上零散的几十块凑了凑,递到裴宏毅面前。
“只有这么多。”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我身上所有的钱。拿了,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去找他。否则,”他抬起眼,看着裴宏毅,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说到做到。”
裴宏毅一把夺过那沓皱巴巴的钞票,沾着唾沫飞快地数了数,不满地撇撇嘴:“才两千八?还差两百!”
“没有了。”裴燃说,“就这些。要就要,不要就还我。”
裴宏毅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这确实是裴燃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了,而且裴燃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也让他有些忌惮。他骂骂咧咧地把钱塞进自己油腻的口袋,啐了一口:“妈的,穷鬼!下次准备齐了!不然……”他又威胁地看了裴燃一眼,这才晃晃悠悠地转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裴燃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他却感觉不到。他只是觉得累,从未有过的累。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钱包空了。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晚上洗盘子的工钱要月底才结。他得尽快再找一份工,白天也能做的。
他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沉重地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那间冰冷窒息的阁楼。他倒在坚硬的床板上,连衣服都没脱,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更严重的水渍。手腕上的手链,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希望,付出,爱,幸福。
像个遥远又讽刺的笑话。
他摸出手机。之前收到的那些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他点开,一条条地看。
大部分都是沈聿白发来的。从一开始的询问,到后来的焦急,再到最后几乎带着绝望的恳求。
「沈聿白:裴燃,你到底在哪?发生了什么?接电话,回消息,求你。」
「沈聿白:我去你家了,门锁着,邻居说你搬走了。为什么?为什么搬家不告诉我?」
「沈聿白:周老师说,你休学了。裴燃,告诉我,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聿白:我很担心你。非常非常担心。」
「沈聿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你别一个人扛着。」
「沈聿白:裴燃,我想你了。」
「沈聿白:回我一句话,好不好?就一句,让我知道你还平安。」
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裴燃心上。他看着那些消息,眼前仿佛能看见沈聿白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写满了焦急、担忧、慌乱,甚至……哀求。那个天之骄子,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沈聿白,因为他,变成了这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他想回,想告诉沈聿白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嗯”。想告诉他,他也想他,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