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又下了一天。天空阴沉得像是永远不会放晴。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压抑里。
对沈聿白来说,这两天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一种名为“裴燃”的、无声的焦灼和恐慌里。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拨出去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那个总是带着一身别扭和尖锐,却又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笨拙柔软的少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沈聿白试图去找他。放学后,他第一时间冲去筒子楼。那扇熟悉的、老旧的木门紧闭着,敲了许久,无人应答。邻居探出头,不耐烦地说那小子好几天没见了,昨天好像还跟人打架,闹到警察都来了。
打架?警察?
沈聿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裴燃脸上之前那些未愈的伤,想起他这几天异常的沉默和苍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打架?跟谁?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水草,从心底悄然蔓延,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去找陈峙,陈峙也一脸茫然,说燃哥就回了一句“有事,请假”,再没消息。许知南皱着眉头,说感觉裴燃不对劲,但具体怎么了也不知道。江眠眠也发消息来问,说她哥这两天魂不守舍,是不是跟裴燃哥吵架了。
没有人知道裴燃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沈聿白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慌。像是一脚踩空,坠入无边黑暗,抓不住任何东西。裴燃是他世界里那个最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最真实鲜活的存在。他习惯了裴燃的别扭,习惯了裴燃的口是心非,甚至习惯了裴燃偶尔的暴躁和惹事。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坚定,就能一点点走近裴燃,把他从那个冰冷坚硬的壳里带出来。
可现在,裴燃不见了。在他刚刚鼓起勇气,笨拙地送出一束白玫瑰,在他刚刚因为那束花而开心得像个傻子,在他刚刚以为他们的关系终于往前迈进了一小步的时候……裴燃消失了。毫无征兆,不留余地。
沈聿白强迫自己冷静。他回忆着所有细节。裴燃最后一天来学校的样子,苍白的脸色,躲避的眼神,还有……那条他送的、藏蓝色的手链,似乎还戴在手腕上。
家里有事?什么样的“家里事”,能让他连学都不来上,连消息都不回?还打架,惊动了警察?
沈聿白想起裴燃极少提及的家庭。隐约知道父母离异,母亲似乎不在了,跟舅舅生活。难道……是那个舅舅出了事?还是……
一个更糟糕的念头浮上心头——裴燃那个据说很多年没有音讯的父亲。
沈聿白不敢再想下去。他坐立难安,上课时频频走神,连最擅长的物理题都解错了好几次。老师投来诧异的目光,同学也窃窃私语。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裴燃。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聿白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在全班愕然的目光中,径直走出了教室。他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教师办公楼。
“报告!”他敲响了周明诚办公室的门,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
“进来。”周明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沈聿白推门进去。周明诚正在整理教案,看到他,有些意外:“沈聿白?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沈聿白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他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慌乱,这在他一贯平静的脸上极为罕见。
“周老师,”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想问……裴燃。他这两天没来学校,我联系不上他。您知道他……怎么了?他在哪吗?”
周明诚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放下手里的教案,叹了口气,示意沈聿白坐下:“你先坐。”
沈聿白没坐,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执拗的追问。
周明诚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才缓缓说道:“裴燃同学……他昨天下午来找过我。”
沈聿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他来办休学。”周明诚的声音很沉,带着惋惜和无奈。
“休学?”沈聿白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办休学?”
“对。”周明诚点头,看着沈聿白瞬间苍白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说是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短时间内没法来上学了。态度很坚决,我劝了,没用。”
家里有点事……
休学……
短时间内没法来上学……
这些字眼像冰锥,一下一下,狠狠凿在沈聿白心上。前两天还给他送花,被他逗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的裴燃,怎么突然就要休学了?还是“短时间内没法来上学”?
“为什么?”沈聿白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抖,“周老师,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脸上有伤,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您知道他在哪吗?”
周明诚摇了摇头:“具体什么事,他没说,只说是家庭原因。脸上的伤……他来的时候就有了,看起来是跟人动了手。至于他在哪……”周明诚顿了顿,想起裴燃填表时那种决绝孤寂的眼神,心里一酸,“他办完手续就走了,没说要去哪。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也拒绝了。”
沈聿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这个消息彻底击懵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无措。
休学……
裴燃休学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联系不上、心急如焚的时候,裴燃已经独自做了这个决定,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