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派出所，警察分别给两人做了笔录。裴燃沉默着，只说了裴宏毅上门骚扰、威胁要去学校闹事。裴宏毅则颠倒黑白，哭诉儿子不认爹，还动手打人。警察对这种家庭纠纷司空见惯，尤其看到裴宏毅那副混混模样和裴燃脸上未脱的青涩（以及学生证），心里大致有了判断。但毕竟裴燃先动了手，而且两人都挂了彩。

最终，警察对两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让裴宏毅写下保证书不再骚扰裴燃（这种保证书有多少效力，大家心知肚明），又让裴燃联系家长来处理。

“我没有家长。”裴燃低着头，声音沙哑。

警察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学生证，又看了看他一身伤和死灰般的脸色，叹了口气。最后，只是让裴燃也写了份材料，说明情况，便让他先离开了，但警告他不要再冲动行事。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裴燃脸上和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贴着创可贴和纱布，看起来更加狼狈。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未读消息。有沈聿白的，有陈峙的，有许知南的，还有周明诚的。

最新的一条是沈聿白半小时前发来的。

「沈聿白：裴燃，你到底在哪？发生了什么？接电话，回消息，求你。」

“求你”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裴燃心里。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喉咙哽得发疼。他想回，想告诉沈聿白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可是，怎么说？说他有个烂赌鬼的父亲找上门，威胁他，他们打了一架，进了派出所？

沈聿白那样干净的人，不该被这些肮脏的事情污染。

他闭了闭眼，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然后，他转身，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教室，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他绕到学校侧后方，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挨着操场，平时没什么人。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靠着树坐下，静静地看着远处教学楼里隐约的人影和操场上零星活动的人。

一直等到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学楼，喧嚣声渐渐散去。天色也越发阴沉，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裴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落叶。他戴上卫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和头上的纱布，然后低着头，脚步很快地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校园，径直走向教师办公楼。

他敲响了周明诚办公室的门。

“请进。”周明诚的声音传来。

裴燃推门进去。周明诚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放下笔：“裴燃？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上课？电话也不接？你脸上……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裴燃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抬起头，帽子下的眼睛平静无波，看着周明诚，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情绪激动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老师，我要办休学。”

“什么？！”周明诚惊得站了起来，“休学？裴燃，你说什么胡话？为什么？是因为脸上的伤？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老师帮你解决！”

“不用了，周老师。”裴燃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我自己的决定。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短时间内，没法来上学了。”

“有什么事不能请假？非要休学？”周明诚急了，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一向让他头疼又有些心疼的学生，“裴燃，你别冲动！马上高三了，现在休学，前途就毁了！你之前不是还有进步吗？沈聿白同学也一直在帮你……”

“跟他没关系。”裴燃飞快地打断，提到沈聿白的名字时，他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死寂，“是我自己的问题。周老师，手续……麻烦您了。”

他的态度坚决得近乎冷酷。周明诚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和绝望，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学生身上，一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和疏离感。也许，真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巨大的困境。

周明诚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到裴燃那双已经没有任何光亮、仿佛一潭死水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抹了把脸。

“……你想好了？真的非要这样不可？”

“嗯。”裴燃点头。

“……休学原因，怎么写？”

“家庭原因。”裴燃简短地说。

周明诚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他像是认命般，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递给裴燃：“填一下吧。需要家长签字……”

“我自己签。”裴燃接过表格，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拿起笔，俯身在表格上飞快地填写起来，在监护人签字那一栏，他顿了顿，然后，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裴燃。

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明诚看着，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手续很快办完。周明诚看着裴燃将表格收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干涩地说了一句：“……裴燃，不管遇到什么事，学校……老师这里，永远是你的后盾。想回来了，随时可以。”

裴燃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周明诚担忧的目光。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裴燃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师办公楼，离开了学校。

雨丝飘落，打湿了他的帽子和肩膀。他没有打伞，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渐渐浓重的暮色和雨幕里，背影瘦削，决绝，很快消失在街角。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总是带着一身刺、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笨拙柔软的“校霸”，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手腕上那条忘了摘下的、藏蓝色的皮质手链，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深，那枚银质的四叶草，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个沉默的、无人知晓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