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依旧关着,安静地立在那里。锁坏了,但似乎一夜无事。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沉甸甸的。他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小心翼翼地向楼下巷子张望。
天色尚早,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早起打扫的清洁工和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有看到那个令他恐惧的身影。
也许……裴宏毅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拿到钱,骂骂咧咧地走了?毕竟,他看起来穷困潦倒,也许在其他地方还有“债”要讨,不会在这里死磕?
这个侥幸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裴燃自己掐灭了。裴宏毅那种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尤其是,他可能以为裴燃这里真的有点“油水”。
裴燃胡乱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他找出一个旧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他背上书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嘎吱——”
门发出刺耳的声响。裴燃脚步一顿,警惕地探出头,看向楼道。
空无一人。
他稍微放下心,反手带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依旧不牢靠),快步下楼。脚步很轻,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二楼转角,准备继续往下时——
一个身影,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恰好堵在了他下楼的必经之路上。
是裴宏毅。
他居然没走!就在楼下等着!
裴燃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停下脚步,隔着几级台阶,与楼下那个靠着墙、叼着根劣质香烟、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男人对峙。
“早啊,儿子。”裴宏毅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是要去上学?挺用功啊。”
裴燃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全身肌肉紧绷,握紧了书包带子。
“怎么,见到爸,连声招呼都不打?”裴宏毅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裴燃,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和不怀好意的光,“昨天跟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钱,还有你妈那些东西。”
“我说了,没有。”裴燃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却依旧冰冷。
“没有?”裴宏毅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行,没有是吧?那我跟你一起去学校。找你老师,找你们校长聊聊。聊聊我儿子多么‘孝顺’,多么‘有出息’,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
他顿了顿,看着裴燃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他下颌线的紧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里满是恶毒的威胁:
“顺便也问问,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小白脸同学,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嗯?我看你们俩,关系可不一般啊……”
“你——!”裴燃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裴宏毅竟然用这个来威胁他!用沈聿白来威胁他!
“我怎么?”裴宏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要是不想我去学校‘拜访’,不想让你的好同学、好老师都知道你有个什么样的爹,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乖乖听话。钱,或者东西,选一样。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裴燃身上。
“我保证,让你在学校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裴宏毅粗重的呼吸和烟头燃烧的细微声响。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裴燃口罩上方那双因为愤怒、屈辱和巨大的恐慌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看着楼下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甩脱不掉的男人,看着他那副无耻又恶毒的嘴脸,听着他用最在乎的东西(那点可怜的安宁,和……沈聿白)来威胁自己。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瞬间淹没了他。
学校?
不,他不能去。
至少今天,他不能去。
他不能让裴宏毅真的跟到学校,不能让他找到沈聿白,不能让他把自己最后这点勉强维持的、像肥皂泡一样脆弱的生活,彻底戳破、踩进泥里。
裴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转过身,不再看裴宏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今天请假。”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裴宏毅可能有的反应,抬脚,一步一步,沉重地,重新走回了楼上,走回了那间锁坏了、再也无法给他安全感的、冰冷的屋子里。
“砰。”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如影随形的噩梦。
但噩梦,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