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裴燃那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对这个名义上“父亲”的、可笑又可悲的容忍。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和缺氧而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几步之外那张因为暴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决绝,甚至……一丝猩红的疯狂。
裴宏毅大概没料到这个七年未见、记忆中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儿子,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反抗和戾气。他被裴燃眼中的决绝和那句“跟你拼命”震了一下,揪着衣领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但脸上的凶戾未减,反而因为被忤逆而更加狰狞。
“你他妈……”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裴燃不等他说完,再次厉声打断。他不再看裴宏毅,转身猛地拉开刚刚关上的门,指着外面黑洞洞的楼道,声音冰冷刺骨,“出去!”
裴宏毅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各种情绪翻涌——愤怒,不甘,贪婪,还有一丝被裴燃此刻气势所慑的惊疑不定。他知道,这个儿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打骂、瑟瑟发抖的小孩。眼前这个少年,眼神像狼,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劲。
僵持了几秒。裴燃握着门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裴宏毅再敢上前一步,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最终,也许是觉得今天占不到便宜,也许是忌惮裴燃那股不要命的劲头,裴宏毅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行!裴燃,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阴沉着脸,撞开裴燃挡在门口的身体,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那股酸馊的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滞留不去。
裴燃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立刻用力甩上了门。
“砰——!”
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老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锁舌“咔哒”一声合上,但声音听起来有些松垮,不如之前利落。
裴燃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刚刚强撑起来的凶狠和气势瞬间泄去,只剩下脱力般的虚软和一阵阵后怕的冷战。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指尖深深插进发间。
门外,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裴宏毅并没有走远。粗重肮脏的咒骂声、用脚踢踹墙壁和栏杆的闷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像阴魂不散的恶鬼。
“裴燃!你给老子开门!”
“小畜生!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对老子!”
“你以为躲着就行了?老子知道你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识相的就赶紧把东西和钱拿出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听见没有?开门!”
一声声的叫骂和威胁,穿透并不隔音的老旧门板,清晰地钻进裴燃的耳朵里,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阵翻涌的恶心和想要冲出去跟那个男人同归于尽的冲动。
不能。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无休止的纠缠,打斗,甚至……更糟。裴宏毅是个烂到骨子里的赌鬼,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现在只想让他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裴燃蜷缩在门后,听着门外渐渐变小的、不甘心的咒骂和脚步声(裴宏毅似乎骂骂咧咧地下楼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楼道里才彻底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后残余的、沉闷的余韵。
他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冰冷的地面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侵入骨髓,才慢慢撑着墙壁站起来。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一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不是伤心,是屈辱,是愤怒,是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悲哀。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水狠狠泼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也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血痕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弧度。
看,裴燃。这就是你的人生。永远甩不掉的噩梦,永远见不得光的过去。
他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果然,刚才那一下猛摔,本就老旧的锁舌有些变形,锁芯转动起来有些滞涩,关门时也发出不牢靠的“嘎吱”声。坏了。
这个认知让裴燃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恐慌又冒了出来。锁坏了……裴宏毅如果想再进来,恐怕更容易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和隐约的喧嚣。楼下巷子空无一人,那个令人作呕的身影似乎已经离开了。
但裴燃知道,事情没完。裴宏毅既然找到了这里,就不会轻易罢休。钱,首饰,或者别的什么能榨取价值的东西,他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不咬下一块肉是不会走的。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有陈峙问他明天去不去网吧的,有许知南发来的一个搞笑视频,还有……沈聿白在半小时前发来的。
「沈聿白:到家了吗?早点休息。」
「沈聿白:明天见。」
简单平常的两句话,此刻看在裴燃眼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带着另一个世界的、他无法触及的温暖和安宁。
明天见……
裴燃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一阵绵密的疼。明天?他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去学校吗?去面对沈聿白干净担忧的眼神,去假装一切都好?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回复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嗯”。可指尖颤抖着,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一夜,裴燃几乎没合眼。他靠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耳朵时刻警惕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哪怕很轻微,他都会瞬间绷紧身体,心跳如鼓。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懈下来,然后又陷入新一轮的紧张等待。
手腕上的那条藏蓝色手链,在黑暗中失去了所有光泽,像一个冰冷的枷锁,提醒着他和沈聿白之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名为“现实”的鸿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裴燃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片刻,又被窗外早起鸟儿的啁啾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第一个动作就是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