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拉黑的短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却在裴燃心底激起了经久不散的、冰冷的回响。一夜无眠，第二天上学，他眼下挂着更深的青黑，脸色苍白，眼神比平时更加阴郁冷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陈峙都没敢多跟他搭话。
沈聿白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早读时，他几次看向裴燃，眉头微蹙。课间，他递给裴燃一瓶热牛奶，裴燃接过去，指尖冰凉，却没像往常那样别扭地拒绝或嘟囔，只是沉默地握着，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窗外。
“裴燃。”沈聿白低声叫他。
裴燃像是惊了一下，猛地回神，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沈聿白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干嘛？”裴燃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舒服？”沈聿白问，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没有。”裴燃立刻否认，别开脸，灌了一大口牛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不能告诉沈聿白。那些肮脏的、属于他过去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想让他知道。
一整天，裴燃都魂不守舍。老师的讲课声像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条短信，那个陌生的号码，还有记忆深处那些破碎的、带着酒气和怒吼的画面。手腕上的手链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变得有些沉重。
放学铃响，裴燃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书包就想往外冲，想逃回那个至少暂时还算安全的蜗居。沈聿白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沈聿白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他看到了裴燃眼底的不安和苍白，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裴燃想甩开，想说他用不着。可对上沈聿白那双盛满担忧的、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两人沉默地走出校门，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晚风很凉，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沈聿白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没有像平时那样试图去牵他的手，只是沉默地陪伴着。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部分外界的喧嚣，也奇异地安抚了裴燃心里那点焦躁不安。
快到筒子楼时，沈聿白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他看着裴燃，目光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回去早点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燃“嗯”了一声，没看他，低着头，含糊地说：“……你也是，快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条熟悉的、昏暗的巷子，没有回头。
沈聿白站在巷口，看着裴燃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总觉得今天的裴燃，心事重重，像是在害怕什么。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裴燃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掏出钥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就想关门，却在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门口。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一个人，正大喇喇地坐在他那张唯一的、摇摇晃晃的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那人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一张裴燃以为早已模糊、却在无数个噩梦里清晰无比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野。
脸颊瘦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领口发黄的廉价夹克，浑身散发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长时间不洗澡的酸馊味。只有那双眼睛，浑浊，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蛮横，正一瞬不瞬地、带着审视和估量的意味，盯着门口的裴燃。
是裴宏毅。
他那个七年未见、杳无音讯的……父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凝固，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裴燃四肢发麻，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了木质的门框里。
“……你怎么进来的？”裴燃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裴宏毅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他上下打量着裴燃，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刮过裴燃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卫衣，脚上那双不便宜的球鞋，最后落在他脸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嘲讽和贪婪的笑，声音嘶哑难听：
“怎么，老子来找儿子，还要你批准？门锁那么破，一捅就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闯入别人的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裴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和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他关上门，反锁，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与沙发上的男人对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裴燃又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舅舅给他租的这个房子，连以前的邻居都不知道具体地址。
裴宏毅哼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烟灰直接落在了地板砖上。“老子想找，还能找不到？你舅那个没用的东西，随便吓唬两句，就什么都说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贪婪，“听说，你现在一个人住？你舅还给你生活费？混得不错啊小子。”
裴燃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七年，这个男人几乎没有变，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吸血鬼一样的嘴脸。不，也许变得更糟了。眼里的贪婪和戾气，比记忆里更加赤裸裸。
裴宏毅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变得急切起来：“行了，废话少说。昨天给你发的短信看到了吧？五千，赶紧的。老子等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