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裴燃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快步走在回筒子楼的巷子里。手腕上那条藏蓝色的手链随着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冰凉的银质四叶草偶尔蹭到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也提醒着他下午江眠眠说的那些话。

沈聿白很开心。

沈聿白把花插在C位。

沈聿白对着花发呆，小声问“是真的吗”。

这些画面和话语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绪不宁，脸上时热时冷。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迷雾里摸索的瞎子，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亮（沈聿白的喜欢），却又被自己心里的怯懦和别扭绊得趔趄。江眠眠和许知南的话像两根小棍子，不轻不重地戳破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壳，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想要靠近的念头。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有些失序，脸上也隐隐发烫。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走到筒子楼下，他摸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沈聿白发来的消息（虽然他们刚分开没多久），或者又是江眠眠的八卦追问，又或者是陈峙约他打游戏。他没急着看，先拧开门锁，闪身进了那间熟悉的、带着陈旧气息的小屋。

关上门，将冷风和巷子里的嘈杂隔绝在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裴燃把书包随手扔到床上，这才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条陌生的手机号码发来的短信。

裴燃皱了皱眉。垃圾短信？推销广告？他平时偶尔也会收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通常看都不看就直接删掉。

他指尖划过，点开了那条短信。

信息内容不长，只有短短两行字，措辞粗鲁直接，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蛮横和理所当然：

「我是你爸。手头紧，借五千块钱应急，下个月还你。卡号发你，赶紧打过来。」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就是要钱。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命令，而不是请求。

裴燃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好几秒。大脑像是突然宕机，一片空白。然后，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爸？

他那个……很多年没有音讯，记忆中只剩下醉醺醺的怒吼、砸东西的巨响，和妈妈隐忍哭泣的背影的……父亲？

裴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没能驱散心里那股骤然升起的、混合着厌恶、恐慌和一丝荒谬感的冰冷。

他死死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试图从那一串数字里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或者……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玩笑的证据。可是没有。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是邻省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小城市。

是真的？

还是……只是有人冒充，或者发错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裴燃自己否定了。知道他的号码，还知道“他爸”这个身份的人……不多。而且，这种毫不客气、理直气壮要钱的语气，太像了。像极了记忆中那个男人喝醉后，揪着妈妈的头发逼她拿钱时的样子。

裴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发闷，喘不过气。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死寂，所有的震惊和恐慌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浓重的厌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在回复框里敲了三个字：

「你谁？」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复了，速度之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老子都不认识了？裴燃，翅膀硬了是吧？少废话，赶紧打钱！不然老子去找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裴燃心里。去找他？找到这个他好不容易才有一方小小天地、勉强能喘口气的破旧筒子楼？找到他的学校？像以前一样，把他好不容易维持的、那点可怜的正常生活，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