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肉成灰、白骨显露的表象之下,龚醒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将熄的烛火,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变得冰冷、沉重,像一截被埋入雪里急速冷冻的木头,从内到外僵化得毫无知觉。
骷髅架子属于手臂的部分,被那个五六岁的道童拖在手里。
头骨无力地垂向一侧,肢体关节发出轻微而空洞的摩擦声。
当龚吕推开门时,看到的却是寻常却又违和的画面。
龚醒垂着头,呆呆地坐在床沿。
呼吸、心跳、血液流动的温热,这些生命最基本的证据都已消失。
壮壮轻车熟路地从住的院子叼来长眠香,李娇山却没动作。
它用前爪蹭着白流叶的阔腿裤脚,提醒她好用的东西到了。
抬头的瞬间,壮壮吃惊地张圆了嘴。长眠香从它松开的齿间滑落,滚了两圈,沾上薄薄的灰。
龚醒的遭遇乍看跟闻伶一样,眼睛空荡荡的映不出光。
但是大家过来才不过两分钟,他松垮却直着的脊背又往下塌陷了一些。
紧接着,整副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几个眨眼的时间,皮肤失去所有水分,泛起一种陈年羊皮纸似的枯黄,布满陈年皮质衣料的旧褶。
鼻梁和下颌的轮廓像刀锋一样,刺破那层收缩到骨骼的皮膜。
一个坐着的人,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具披着人皮的干尸,但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大家还没消化突如其来的变故,那枯槁的皮肤居然开始簌簌剥落。
像风化了千年骤然得见天日的干尸 ,深灰皮质中带着暗淡的肉色,一层层、一片片从他身上剥离下来。
从小腿开始,胯部、肚腰、肩膀、手臂……扬起细密的尘雾。
灰烬洒落到地面,堆积在床褥上,细腻而均匀地覆盖。
暴露出完整的骨架。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开来,不算尸臭,像生命燃到余烬生出的独有的腥涩。
围在近处的两三人捂住口鼻,脸上写满了作呕的嫌恶。
龚吕早一屁股吓倒在地,两只脚惊慌地推着身体后退。
这已经超出所有人的经验与想象,任凭谁眼睁睁地看着皮相完好的人在眼前崩塌、化为齑粉,都难以接受。
最后,当最后一缕灰烟飘散,床上只剩下一具完整的白骨,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冽的光泽。
头骨、四肢,到每一根肋骨、每一节脊椎,都清晰得如同标本。
它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坐姿,头骨微微低垂,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地面,仿佛在凝视自己刚刚散落的皮烬。
“好嘛。”一个干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糖水虽然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往年跟着观里的老人也见惯了生死。
“倒省事,不用再引去井底,连棺材板都省了。”
李娇山用手肘戳了戳他,“少说两句吧。”
外头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线天光被夜幕吞噬。
“嗤。”
屋内的八仙桌上,干涸的铜烛台自行燃起了一簇昏黄摇曳的烛火。
火光不大,恰恰好照亮屋子,将白骨嶙峋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之后像变异的怪物。
院子中石灯的内部也幽幽亮起了光,照出外面黑黝黝挤满的人影。
门口和窗外早被堵得水泄不通,前面的人被迫卡在门框边,半个身子探进屋内,却又不敢真正踏入,只是抻长了脖子。
恐惧是实实在在的,从大家的状态来看就知道他们后脖颈竖起寒毛,一些胆小的腿肚子发软,像软体动物一样原地塌了下去。
但害怕也不影响好奇心的泛滥。这么多人,愣是全部压住了逃走的冲动,脚板像钉了钉子。
屋内外的光源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却让屋内那非人之景显得愈发刺目。
“等等,那是什么?”李娇山指着龚醒的骷髅脑袋。
别人也发现了,一口口的凉气被压在喉咙里。
在烛光和倾斜的月光映照下,颅骨内、天灵盖下方那片空洞的黑暗里,忽然微弱地亮起一丝光芒。
一小团朦胧柔和、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乳白色光晕。
与此同时,房门外的人群自主向两边退开一条缝隙。
一位身着日常道袍、头戴古朴混元巾的七八十岁的老人,从人群中走了进来。
他面庞清癯,雪白的长须垂至胸前。
挡在前排的余光瞥见他,赶紧往旁边让,恭敬地喊“监院”。
被拉进怪潭的不乏德高望重的前辈,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李娇山从前没机会来熠星顶,却听他老子李道源说起过这位老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