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大多数与监督挂钩的职位一样,薛仲昇古板、认死理,对什么事都一丝不苟。
观里别说弟子,连好些老人都怕他,也不喜欢跟他来往。
薛仲昇的目光像两潭深冬的古井水,平静无波地落在骷髅之上,那是数十年清修与执掌戒律淬炼出的习惯性的审视与沉着。
然而,当他的视线聚焦于颅腔内那点孤悬的微光时,古井再无波也开始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走路不太灵便,一双老寒腿往前挪动了两步,死死盯住那道光芒,瞳孔深处闪过锐利的星芒。
“魂髓。”薛仲昇的声音微微颤抖,看了一眼地上的龚吕,“他是你师父?”
龚吕僵着下巴点了点头。
“你们都看到了?”薛仲昇又问旁边的李娇山等人。
大家齐齐点头。
“不可能,不可能……”他苍老如裂帛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张符,把那符靠了过去。
上面显现出断裂的符文。
这下不用薛仲昇细说,李娇山等人也瞧出不对劲。
“魂髓是一个人生命力的本源,生命最初火种的东西,多数人称之灵智。”
屋子内外静得出奇,只有薛仲昇苍老但坚毅的声音。
“这张符是百余年前我师父下山镇邪前夕,天师赠予的,上面留有天师的本源气量,可免邪鬼侵体。师父安全归来,对此符珍重如命,后来又传给了我。”
“本源气量能与魂髓呼应……”
“我看不懂魂髓,但您手里的符逸散出的,的确是祖师爷的气量啊!”李娇山猛地盯住龚吕。
“到底怎么回事!?”薛仲昇沉声质问,回响在房里。
还没等他回答,颅内微弱的光芒忽的灭了。
薛仲昇伸手去捞,只碰到了冷冰冰的头盖骨。
“弟子不知情啊!”龚吕从地上爬起来,瑟缩着跪在白仲脚下,“师父他……弟子……”
看他因恐惧而语无伦次、逻辑混乱的模样,白仲惯常的严苛渐渐被一层更复杂的意味所覆盖。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带着经年累月的尘埃与凉意。
再开口时,薛仲昇的语气软了下来,掺入一种疲惫的包容,“你们小一辈的,未曾亲历,接触不到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想来你师父也不会什么都跟你说。”
“老头,你知道什么真相?”白流叶直问。
“其实……”薛仲昇捋起长须,目光落在眼前的虚空处,像穿透了岁月。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有惊天大秘密浮出水面,白流叶敛起双目,蹲一个后续。
“我也不太清楚。”
白流叶:“……!”
薛仲昇话锋一转,又说:“只知道祖师爷仙逝的那年,熠星顶遭了一场灭顶之灾。五百余位真人是三千道观里挑了又挑的大成者,于同一年在山顶观里死了。”
白流叶:“全死了?”
“剩了没几个,我师父是其中之一。”薛仲昇朝门外扫视一圈,似乎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他的目光从挤挤挨挨、拉长脖子的人群中游转到廊檐下,喉结微微滚动,“当年五大内门弟子召集全体真人,说是诡域崩塌,天师身边那只会化人形的鸟被使者捉了回去,天师不听劝阻,非要去救。众弟子为了救他纷纷殒命,可为了天师和三千道观的名声着想,知情者均被五大内门弟子下了封口咒,一旦说出当年实情,便会舌根焚火而死。”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娇山和糖水不约而同问。
糖水两手抱在身前,“连我都没听说过这些事。”
李娇山用手挡住嘴,声音极轻地在他耳边说:“你不是说当年白大佬变成了祖师爷的样子,把你骗到人间来玩,后来你就回不去了嘛。再说了,你一个月有二十七八天都不在,能听见什么秘闻。”
糖水:“……有道理。”
“不过,如果不是你贪玩跟着绾簪道人下山,也就不会对我一见钟情。”李娇山说着说着脸上就泛起粉霞。
“你们两个,”白流叶斜眼,“现在是调情的时候?”
他们说悄悄话的时间,薛仲昇让人倒了杯茶。瓷底托和杯底在他手里不太稳,发出轻微抖动的晃响。
“我前面说的,是师父从上锁的藏经阁里偷看的《经年事记》里的记录,与他的经历全然不同。”
“师父生前选在蒲旭山坐化,我服侍左右,他道出实情。当年五大内门弟子召集他们,言那鸟人蛊惑祖师爷,为了帮诡域里的那些东西收集气量修炼,不惜残害平民百姓,封檀村、何家坞、封门岙等邪鬼出没的事其实是祖师爷的手笔,还拿出不少证据。”
“一百多年前,熠星顶上,众弟子逼犯上真,让祖师爷交出平日进出诡域的秘钥,说出传送阵所在。祖师爷宁死不肯,被当众诛杀,连尸骨都未留下。直到师父在藏经阁找到那刻意留下的记载,才对从前的事起疑。”
“胡说八道!”白流叶一掌拍断八仙桌,惊人的力量震得男道们纷纷退开,“他们不仅枉顾师徒情谊,以下犯上,还布下这么大的局,要那二傻子的命。”
“可他们完全可以按照《经年事记》里记的把你们祖师爷名声搞臭。”糖水没想出所以然,“难道做到这种地步,还会在乎败坏名声这种事吗?”
“所以当中一定还有隐情。”薛仲昇吐出一口气,眼睑却不住地颤,两汪强忍了许久的湿润漫了上来,噙在眼里难以释怀,“我从半截黄土埋身的年纪将这件事瞒到至今,终于有机会说出真相了。”
大家的目光重新聚到那具垂在床沿的骷髅上,没人想得明白,一百多年前就死了的祖师爷,他的魂髓怎么会在后辈身体里。
“可是祖师爷他……”李娇山不由得担心,“真的没出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