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白银,淬了毒一般的发白,落在琼笈楼里就像凝实的冰柱,将许多人的面色映得苍白。
在座的除了养生道修得不错的高望望,大多数人都在观里找了厚实甚至臃肿的冬衣,棉袍、夹袄,层层叠叠。
可场上逐渐弥漫起了汗味。
周遭是一片湿黏拖沓的涮纸声,饱蘸墨汁的笔锋落在纸上,像没有目的地的一群人拖着重物在泥泞中跋涉。
虞承南并不像其他人奋笔疾书,寥寥写了几句,托着腮,目光落在纸上发呆。
下一刻,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围毛笔的“沙沙”声滞涩了一瞬,就又顾自涮纸。
他一动,背后的雾团也跟着动,始终与后背保持一圈的距离,阴魂不散地紧跟着。
靴底踏着木楼板,发出不重但清洗的落地声。
看向他的人不敢将目光停留得过久。
“祖师爷。”李娇山用气声叫他,像在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交头接耳的学生,“先过了这关要紧啊。”
虞承南路过身边,衣摆从他伸出的指间抽走。
“祖师爷……”
“随他吧。”白流叶气得踢了桌案一脚,“一个比一个疯。”
虞承南走到前面,慢慢蹲了下来,目光投向那张稚嫩却漠然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裂:“一定要这样吗?”
“你不想活,是么?”寒豆语气平淡,却比咆哮令人心底生寒。
说着,他抬起了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扣。
嗒。
指间发出清脆、甚至有点悦耳的弹响,在宽敞的楼里回荡。
人群里发出短促的吸气声,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待熟悉的恐怖景象再次上演。
十几秒后,虞承南背后的雾气没有任何松动。
寒豆白玉般的面庞上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视线转动间,压下一片黑压压、瑟缩的人头,最后落到虞承南的座位上。
这次轮到他起身。
才要迈动步子,虞承南先他一步抬起了手,指间捻着一张符。
“应该早点这么做的。”他手里散发出蓬勃的气量,这是属于白越寒的,化成血色的梵文咒字,爬上符纸。
背后的雾气终于翻涌起来。
“这个世界的核心毁灭,怪潭也就不存在了吧。”
寒豆冷哼一声,“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你不过就是个参与者。”
“你给我住手!”白流叶也站了起来,但是被李娇山和糖水拉住。
“你们拉我干什么?去拦他啊!”白流叶苦于自己身陷怪潭,没法用神裔力量。
越来越多的雾气凭空出现,凝聚在虞承南周边,如浪涛席卷向他。
李娇山:“那是自陨咒。”
白流叶:“我他妈管他什么咒!”
“这咒一旦行符,中断会放出邪祟,害了在场所有人,你去也只能陪葬。”李娇山流下眼泪,几乎哭着说出那是什么。
“自陨咒邪戾怨毒,标记自己,吸引周围最凶戾的祟物,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用,牺牲自己保全别人,施符者却要承受肉身魂魄陨灭的后果。”
拉扯间,虞承南已经被雾气和鬼影围在中央。
他本就没多少生机,被血印点满的自陨符贪婪地吸取,作为行咒的柴薪。
天灵盖传来剧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
但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和意志支撑着身体,脚步因为痛到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拖着地面。
“越寒,我爱……”
嗡——!
小小的一张符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血芒,穿透浓稠如实质的白雾。
层层叠叠的鬼影扑进雾里,翻滚着无数痛苦的面孔。
凄厉嘶嚎的黑红色怨气将雾掩埋,将虞承南整个人吞没!
伴随一声不成声的哑声痛吼,血芒骤然陨灭。
沉色如同末世的一楼顿时亮堂。
浊雾、鬼祟、人,统统不见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手里还握毛笔,懵懵地望着虞承南消失的位置。
过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大家才互相交流眼色,重新在写与不写之间犹豫。
“祖师爷他,他真的自杀了……?”
高望望问李娇山,语气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
“时光匆匆百年,世人已经忘了他兼济天下的作为。连你们也忘了。”李娇山眼眶通红,哽咽望着她,又看向坐着的众人。
他指向其中一人,“几个月前道技大赛,是你跟大家说的,民纪元年,夏中大旱,饿殍遍野。祖师爷揣着灾民口述的惨状实录,直奔北平政要公署。那些人搪塞军费紧张、无暇他顾,他游走政要,字字铿锵,逼得当局调拨三万石赈灾粮。粮队赴夏中遇匪,他断后护送,身负六道刀伤。”
“是不是你亲口说的?”李娇山颤指点着边明,“白余年前,南边疫病肆虐,祖师爷带着四十多名道士前去救难,那时连当朝太医和民间圣手也没办法,他孤身一人往疫地源头寻根驱邪,后来自己染了病,昏迷了好几天。”
“我记得你们谁说老一辈传下来的,祖师爷曾经也是富甲一方的人物,战争不断,他散尽家财赈济灾民,也光着膀子、脚踩黄泥土修筑壁垒。”
“祖师爷从来没变过,是我们后人忘了他的为人。”李娇山已经泪流满面,“他为了我们当然会做这种选择,进怪潭不是他的意愿,再怎么,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一片沉默。
“说这些有什么用。”白流叶懊恼,也气愤,“我没有你们这么大的气量,我只知道他这么做,是在把我哥往死里逼。”
“如果用别人的命铺成复活祖师爷的路,他不会要的。”李娇山说,“他们本来可以在这个时代安享和平,游山玩水……君不逢时,偏遇绝路。”
“不对!”李娇山话锋一转。
白流叶被他说得泪眼婆娑,又伤心又茫然:“什么?”
“白大佬怎么会不知道祖师爷的心性,这件事还有变数!”李娇山双眸转动,却又想不出所以然,“你们看,怪潭没有崩塌或消散,这事肯定没这么简单!”
“说的有道理,可是你能想到,难道你祖师爷想不到吗?”糖水不解,“他为什么还要……”
李娇山:“他不敢拿大家的命堵,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只能这么做。也或许……他把自己逼到死境,才能确认什么。”
“蚍蜉撼树而已。”寒豆发话了,神情自若得仿佛刚才只是有个人打断了他的话。
他迈动步子,直直走向虞承南的书案,拾起桌面上的宣纸。
“怪不得。”
纸面上最惹人眼的是一只小翠鸟。
寒豆不记得他是谁,但绝对记得自己的真身什么样。
“奇怪。”他兀自嘟囔。
自己没有在这些人面前变回过神裔的样子,那个轻浮又满脑子傻想法的人类是怎么知道的?
下面写了两段话。
铜镜者,非止照面之器,乃阴阳之媒、魂魄之鉴。镜为金水之精,能摄万物之影,亦能拘游散之魂。人之魂魄分属阴阳,魂为阳神,魄为阴.精,二者相依则生,相离则亡。铜镜聚日月光华,凝五金灵气,其面光洁如止水,能映人魂之真形。
古之方士,以辰时之露拭镜,日暮对月而照,窥见活人魂魄的流转。若遇亡魂游荡,镜光所及,魂影便被吸附于镜面,不得脱身。
最后一句是牵魂决的使用方法。
“倒是聪颖。”寒豆如实评价,随后弹指挥手,所有人背后的雾团立马消失。
“题已破,散了吧。”
他说完,不疾不徐地走向雾气退散的大门。
众人不约而同地围到小半人高的书案旁,一拨看完换另一拨人。
称奇的、感慨的、内疚的……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在人群里汇成一片无声的潮浪。
只有李娇山、糖水和白流叶,还有为数不多的人还盯着寒豆,见他出琼笈楼时,转身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