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没动,眼里却露出森然的笑意。
“好好吃顿饭,至少做个饱死鬼。”
李娇山三人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坐回位置擦汗的人。
那个方向,还有一个没有聚到书案边来的。
龚醒。
其余人纷纷猜测,所谓悟道,其实就是找散落在道观里的功法口诀。
琼笈楼里的全是经典古籍,之前找错方向了。
众人刚经历一场大难,平复心绪之后,肚子此起彼伏地叫饿,陆陆续续离开去炊云庖了。
李娇山前面说得太激动,被糖水搀着走。
午饭过后,大家饶有默契地散开。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黄昏。
可能因为中午吃得晚,直到六点半,才有食物出现在炊云庖。
白流叶照旧注意着那四个人,却没看到龚醒。
他徒弟龚吕时不时朝门外望,看样子也不知道他师父去哪里了。
大家很有默契的赶在七点吃完晚饭,回院子的路上,某间院子传出龚吕的惊呼。
“师父!师父您醒一醒!啊——”还吓哭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就见龚醒目中无光,头肩垂着,像个木偶呆坐在床边。
跟他徒弟闻伶一样,失了魂。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龚醒自己。
*
黄昏时分,听远处的人叫起来上饭了,龚醒便往炊云庖方向走。
路过观里的练功房,顺带进门找找线索。
练功房很大,用青砖铺地,又值夜幕慢慢降临,光线很暗。
外面练功的地方一眼就看尽了,隔着一道无门的圆框,深处还有内间,一般用来换练功服。
刚进内间,一阵无名风吹了起来,撩开了垂挂在墙边的帘布。
他以为那里是一张床,但帘布后面是墙,墙边立着一面铜镜。
龚醒:“……!”吾命休矣!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呼吸一滞,慌乱地垂下眼,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地面,心脏擂鼓般狂跳,连口水都不敢咽。
龚醒紧紧抿住颤抖的嘴,转身又一记霹雳!
入内间的必经之地——圆门的正中央,立着另一面铜镜的下半部分。
他跌坐在了地上,死死控制着眼皮,余光却瞥见五面铜镜将他包围住了。
每一面都正正地对着他。
不是普通的相对,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像花瓣合拢,又像某种仪式的阵列。
镜子边缘泛着铜绿。
龚醒管不了许多,掷出一张镇邪符,捂着眼睛便往外间跑,妄图从狭窄的缝隙挤过去。
他猛猛吸了一口气,半眯着眼看路,屁股顶着门框刚要穿过去,手被拉住了。
“想去哪儿啊?”
话声从镜子里传出来。
龚醒僵着脖子转动眼珠子,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抓着自己的胳膊。
“啊——!!”
“啊,啊!!!”
那只手力大无比,将他拉回内间。
眼睛在身体旋转的过程中看到了好多自己。
异常清晰的铜镜映出五个他。
龚醒哭了出来。
镜面里的他是静止的,如同相机,记录了刚才稍纵即逝的瞬间。
转身、惊恐、踉跄、偏头、正面。
五道身影被固定在镜子里。
他本能地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镜子里的五个他同时转身,动作比他快了一拍,像预演过无数次。
就在这一滞的间隙,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滑脱了。
不痛,但很深的羁绊割裂了。
生平从未有过的剥离感,好像——灵魂抽离。
镜子里的五个身影同时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而他自己还站在原地,物理意义上的完整。
身体空了。
这种空不似饥饿与疲惫,像外面空荡荡的练功房,什么都没有。
龚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流失,他低头看正反面的手,手指在,手掌也在,却不像自己的。
就好像驱动这双手的那个“中心”已经不在了。
那个“中心”现在被捕去了镜子里。
五面镜子互相折射,互相复制着“碎片”。
镜子里的影像竟然开始变化。
整体影子拉长,尤其腿部。
肩背宽阔,腰部缩窄。
脸型慢慢变化。
龚醒再次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在,是他的,跟镜子里的却不一样。
他的呼吸还在继续,肺部机械地扩张收缩。心跳也还在,像安了符的傀儡。
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节奏。
所有这些生理的证据都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但是即将不属于自己。
镜子里的身影变得异常清晰,胜过现代镜子。
每一张脸孔都不属于龚醒。
他们是虞承南。
小腿好痛,裂开般痛。
龚醒撩起裤腿,那道伤疤周围的皮肤率先失去光泽,迅速干瘪发黑,像干尸。
崩裂开的伤口爬出细小的白色蛆虫,腐烂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用尽力气地摸了一把脸,剥下两块尸皮。
肉眼可见的皮肤上,青黑色的霉斑迅速蔓延,毛发丝丝缕缕地脱落。
龚醒清楚地意识到,他很快就会变成一具骷髅。
一百多年前,他的肉.体就该腐烂了。
“第一阵,捕魂。”
寒豆在龚醒倒下的前夕从外间进来,淡漠而满意地望着他,“永别了,龚醒。还是说,该叫你清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