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漂着招魂香，浓得呛人。
微末的招引力杯水车薪。
虞承南搭脉的手指再度放下时，已经摸不到闻伶经脉里的气量暗流了。
气核如同坍塌的行星颓败下去，很快会彻底坏死。
“祖师爷，求您救救我师兄！”龚吕咚的一声跪在虞承南面前，“他是无辜的呀！”
他双手奉上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记着生辰八字。
“求您……”龚吕似乎羞于启齿什么，牙一咬，将手里的宣纸捧高，“一炷香时间过后，神仙难救！让师祖公放过师兄吧！”
虞承南虚望着地面，戳破实情，“入了潭，引路人也要守里面的规矩，他干预不了。现在开觅魂阵，只会引来鬼怪。”
“他那样大的阵势把我们拉进来，怎么可能只是引路人！”龚吕不肯作罢。
“因为人多。”虞承南说，“如果能掌控怪潭，就不必要拉我们进来了。”
眼见师兄呆滞的双眼失去生气，木偶似的垂首、垮着肩臂，龚吕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你曾经是我们的神明，是悬在苦海上的舟。”龚吕肺腑深处挤压出沉浊的嘶音，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要将胸腔灼热的怒气泵出体外。
“可三千道观也不是你创立的！你不过收了五名天赋奇能的好弟子，为你开观收徒，东奔西走，威望全是你的！”
他面色绷紧如石，“你如今跟殿里的一尊摆设有什么两样？！”
“你说话啊！”龚吕冲上来，死死抓住虞承南的衣领。
虞承南定定地稳着身形，任由他发泄着怒火。
某个时刻，他皱起眉，低头看见一柄半臂长的切水果土豆用的直刀，狠狠戳进他的身体。
刀身没入大半。
在这瞬间，虞承南心底却生出异样。
与龚吕近乎失控的躯体反应截然相反的，是他眼中的底色。
那里面确实燃烧着盛怒的烈火，混合成疯狂的血丝。
可在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央，瞳孔深处，却不是无力的绝望，也没有伤人的愕然。
他的眼神深处，诡异地凝着一块冰。
清醒的审视，带着一丝害怕他的察言观色。
虞承南以为龚吕那根同门情谊的弦崩断了，但现在看来，是欲盖弥彰的刻意为之。
在刀子捅进身体的片刻，他觉察出这个问题。再下一秒，龚吕凹着侧身飞了出去。
他被糖水一脚踢开，白流叶原本站在门口呼吸新鲜空气，也冲进屋子。
所有人，愣在了当场。
伤口处非常干净，没有象征生命的温热液体流出。
一滴血都没。
虞承南握住刀柄，身体随着刀身的拔出向前挺了半步。
他望着不过抹了一层油脂的白刃，眼神呆滞了半晌，把刀丢在地上。
“抱歉，吓到你们了。”
虞承南并不惊讶，刚才咬破手指，想凝血去点被摄魂的闻伶眉心，却没见血。
大拇指用力挤压也没挤出一点点的血液。
明明刚前不久，他还因为失血过多住院过……
几步远的地上，龚吕捂着侧腰抬起上半身，下意识抬手去抹嘴边的血沫。
见虞承南轻松拔出那把足以贯穿他腰腹的刀，就像抽了一根针，整个人手脚并用，狼狈地向后爬。
他瞳孔紧缩，眸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死死锁在那尊没血的无用之人身上。
“怪……怪物……”
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龚吕爬到龚醒的脚边，用力扯着他的衣摆，“龚……师父，您说句话啊！”
龚醒像只沉睡中被使劲摇晃的困兽，眼皮无比缓慢地抬起来。
满屋子只有他安静得格格不入，坐在靠窗边的太师椅上，窗棂格子的阴影斜斜切过他半边身子。
出事的还是他的大徒弟，别人急得团团转，他坐着没半点反应，更没蹦出过半个字。
虞承南进屋之后留了心眼，龚醒的目光总不自觉地游移到跛脚的小腿处，那个地方，裤管掩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龚醒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拖着看似千钧重的步伐，走过龚吕身边，挪动前脚掌时踢到了地上的刀，又走过虞承南身边。
最后走出屋子，一点一点地朝着正殿方向去。
“师父……”龚吕两手撑着地面，一脸的惶恐与不解。
“龚吕师兄，道童让我来喊你们吃饭！”
院子外兴致冲冲地跑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刚进院子，差点撞倒龚醒，忙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伯”。
一声锣响，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回到铜镜出现过的那间屋子。
被摄魂了的闻伶落下脚掌，重重的发出拍地声，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
锣槌敲一下，他走一步，身体像被某种节奏牵引着。
李娇山拎的铜锣始终跟他正脸保持一尺的距离，锣声不脆，是一种沉钝的嗡鸣。
锣音像涟漪一样荡远，语音幽深，像在跟地底深处的幽冥共鸣。
“这难道是……”边明骇然，“引魂渡厄，黄泉路开，传说阴兵用的黄泉锣！？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虞承南跟出房间，衣服上的破洞掉出棉絮，被风糊在边明脸上。
他弯腰拍了拍壮壮的脑袋，从它嘴里抽出和锣一并叼来的一炷粗香，转头问边明：“你也认得？”
边明脸色更苍白了，“我，我只听说过一点。意外横死之人魂魄惊散，滞于阳间，鸣此锣聚残魂，可将魂魄引去地府……”
“运气好，昨天在练功殿找到的。”虞承南划燃一根火柴，点燃那炷香，“虽然不知道黄泉锣和长眠香怎么会在这里，能用就行了。两件法器能保他身体不腐七天。期间如果能找到魂魄安身，至少不用死。”
长眠香的味道比一般的香温和，点燃后的香灰冰凉不烧肤。
虞承南指了一个方向，李娇山敲锣，把人往那边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