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阴面院子有一口枯井,是被大家避开的重点。
井周围的平地有些凹陷,风水上来说,此为“停阴坪”,气流至此迂缓沉降,阳气不达,阴气易聚难散。
于活人来说,这种地方阴森诡异。
但很适合养.尸。
井口垒着麻石,缝隙里长着几丛僵硬的、颜色发暗的草。
靠得近了,凉气一阵阵的从井里窜上来,混合了水汽、陈年落叶的腐败气息和石头本身的寒意。
虞承南下到井里,挑了个没风的角落,把香插在淤泥里面。
“嗡——”沉钝的锣声在井底发出声。
糖水前面找了根麻绳,吊着闻伶放下来。
落地后的失魂人像一株野草,直直的站在井底。
把人安顿好,虞承南两人顺着绳子爬回地面。
李娇山脚底撵着旁边的枯草,把泥擦掉,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祖师爷,我饿了……”
虞承南拍掉手上的泥灰,从前天开始,他已经感觉不到饿。
“你们先去吃早饭,我一会儿就来。”
二十分钟后,虞承南刚到炊云庖,寒豆吃好都准备走了。
这次没从后殿离开,而是出大门,直直往云间宿去。
两人正好碰了个照面。
寒豆盯了他一眼,“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在务星观横着走。”
话略狠,但眼里的疏离好像在说,就这点程度,不足以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两人即将彼此路过的时候,虞承南突然转身蹲下,把寒豆圈住,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怀里的人先是愣了两秒,而后扭着小小的身躯想要挣脱开,指甲划破了虞承南的手背。
甚至感觉不到疼,只有微微的辣感。
虞承南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抱得更加蛮横。
“你迟早会变回很高很高的样子,如果那时候我不在了……”他的声音埋在寒豆脖子根的衣料里,闷闷响,“答应我,做回自由的不死鸟。”
寒豆突然不挣扎了。
虞承南也松开了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去做你要做的事吧。”虞承南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肩头,向前推了一下,“你想回头,我就在。”
寒豆抬起的巴掌悬在虞承南面前,饶有素质地垂了下去,瞪了他一眼。
“你看,我有本事让你生气的。”虞承南隔着眼里的湿漉,直达心底地笑。
“有病。”寒豆如他所愿,赏了一嘴骂。
“祖师爷……天有阴晴,人有忧喜……”李娇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了,刚才您做什么去了?跟我们分享一下呗。”
虞承南轻吐一口气,不像别人带着冬天的水汽,他的只有呼气声,“早上出现的两面铜镜不在原来的屋子里,剩下的三面还在。”
“至于去了哪里,不照光的地方很多,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家把重点都放在学习上。正午到底要写什么,还是个问题。
中午十一点半,大家陆陆续续地到了琼笈楼。
寒豆让大家在一楼席地而坐,目光扫过众人,先清点人数。
“好多人啊。”
他声音不高,凉飕飕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不安地动了动,胆小的下意识往离他远点的位置坐,生怕下一秒就发生让人数变少的不吉利的事情。
“坐好了吗?”寒豆像在确认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嘴角难见的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不许动咯。”
话音落下的刹那——
每个人的身后,悄然漫起一团雾。
凭空冒出来。
雾气灰白,浓淡均等,无声地蠕动着。
没有扩散,静静地紧贴在每个人的后背,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悬在那里,好像在等待着指令。
“书写尔等悟道所得。”
寒豆顿了,目光缓慢扫过大家的脸,最终落在那些浮在大家背后的雾气上,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所论为——铜镜。”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楼里更安静了。
有的人,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们死灰的脸色与身后微微波动的雾气融为一体。
手里的笔尖颤抖着,墨汁滴落,在惨白的纸上。
“一炷香世间到,还未动笔者,出。”
随着寒豆一声令下,十余人身后的雾气猛然翻涌。
灰白的雾团骤然膨胀、张开,像一张没有五官的巨口。
有几个离开位置往楼外的方向跑,脚步却不够快。
雾气像通风的金属管拉伸,一口便将人吞了进去!
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人影便消失在浓雾中,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带着阴冷气息的残烟。
只写了几个字的人浑身剧震,连忙将手里的毛笔沾墨,绞尽脑汁地思考,在惨白如骨的纸页上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