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家吃完饭,陆陆续续的离开,炊云庖还剩三四十个人,虞承南添了第三碗,还是没等到寒豆回来。
“你也不能看寒豆可爱就满身流油地撩啊,他才多大。”
白流叶背对着斋桌,两手撑着桌面,翘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表情却突然认真起来,声音也放低了,“除了龚跛脚,他斜对面戴老花镜的女人、门西角桌尾的二十出头小道士,还有和高一起的秃顶,都对你很感兴趣。”
听到跟高望望一起的秃顶,虞承南倒有些惊讶。
“都是些年轻人,不认识。”他把剩下的饭粒扒拉进嘴,满足地放下瓷碗,“谢谢妹子。”
“切。”白流叶起身要走,“去晚了都挑不到好房间了。”
下午大家分散开的时间,很多人到云间宿踩点,提前挑好房间,在门外的挂牌上写了名字或道号。
无一例外的,全避开了西边的院子,还有带水井的五个独立小院。
毕竟规矩中第三天就是“子时勿留西厢房”。
不论厢房还是弟子住的房舍,大家很有默契地统统避开。
但几乎每个院子都有窗户朝北的屋子,碍于“亥时勿听北窗声”的规矩,大家只好留了空房。
吃饭的时候有人提议大家把被铺搬去正殿休息,却被寒豆“好心提醒”了。
如果想收获惊喜连连,他也不介意这些人这么做。
先到的六十多人有一半精准踩在雷点,都要挪动。
虞承南几人就在其中。
离大殿最远的北面角落里的弟子院很是幽静,隔了一片雾海便是松林,虞承南选在这儿。
路过前一座院子的时候,他进门逛了一圈。
对他很感兴趣的秃顶就住这儿。
高望望看见他,屁颠屁颠地上来打招呼,“祖师爷好,祖师爷您坐坐,我去泡茶。”
好像他是从熠星顶过来视察的。
“不用麻烦了。”虞承南在院子里随意瞄了几眼,“够谨慎的,朝西的屋子也不住啊?”
高望望“嘿嘿嘿嘿”地陪笑,“弟子也是进过两次怪潭的人了,细节决定生死。”
“挺好。”虞承南在屋子外面溜达了一圈,路过秃顶房外记住他的道号,澄明子。
“你们同届的?”虞承南随口一问。
“对啊,边明跟我同年入的熠星顶,我修养身道,在您那个年代叫长生道。他修符箓,年轻时连续五届的道技大赛头名得者。”
“还有什么光荣事迹?”虞承南好奇问,“我就好听这个。”
“有哇!可……他不爱别人说道。”高望望朝院子门口望了一眼,“但祖师爷又不是别人。”
“大概四十年前吧,夏国西南边境的深山老林里有个封檀村。那几年,村里闹寿鬼,专找年老病弱孕残之人借寿,连续三年死了二十多个人。
那事闹得很大,西南边的分观观主去捉,把东西引到村口最旺的祠堂都没能渡了,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观主眼见事态不对,书信到熠星顶,请派高道去降。
您猜怎么着?边明师兄一去,不出三天就搞定了!封檀村再无异事。
一道去的师兄弟回来就忍不住说他的英勇事迹,三清铃在手,镇魂符飞动,那寿鬼便凄厉嘶吼,被抽了骨血般委顿于地,化作腥臭的黑水。”
虞承南听得津津有味:“是个能人,他用的什么符?”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高望望话匣子一开就盖不回去,“当年您亲自带出师的五名弟子各有神通,谁也不可能将吃饭的行头告诉别人呀。不过……”
她望着空气,眼里闪过茫然,过了两秒重新变得清晰,“我想起来了,听同去的师弟说,那符上飞出的金文像细长的锁链钻进寿鬼额心,烙上焦黑的指印……”
“师妹。”
虞承南转头,看见秃头的边明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都过去了。”他显然不喜欢别人拿他的光辉事迹宣扬,表情有些生硬,“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高望望尴尬一笑,“总之师兄在符箓方面很有造诣了,您也算后继有人了哈。”
虞承南目光重新投过去,淡淡地打量。
边明的眼神却蓦地躲闪了一下,而后抬手,行了个以前年代常用的作揖礼。
他人腰弯下去一半,自己先怔住了,但还是把头低到与两手齐平的高度。
“祖师爷安。”
高望望用掌背挡住嘴型,“他一向这样,一本正经的,您老别见怪。”
虞承南做了个“抬”的手势,“这个时代不兴这么大的礼了,下次见面点头就好。”
“是,天师。”边明说着又莫名怔了一下,松开手,露出个不大自然的笑,“见到祖师爷,弟子心里敬重。”
“我回去休息了。”
虞承南说着往院门口走,路过边明身旁,朝他递去一个长辈慈爱的笑,“欢迎串门。”
边明嘴角动了动,怎么都抬不起来,低头让路。
隔着一片假山景观,往前二十来米就是虞承南休息的小院。
路边的立式石灯自动亮了,院子里的灯笼也亮着,正堂明亮的灯烛投下几片人影。
虞承南推开门,李娇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抱了三四十本回来,大有挑灯夜战的架势。
“探听出什么了?”白流叶翻开八仙桌上的一个瓷杯,眼睛一指桌上的水壶,“热的,茶叶花干桌案上。”
虞承南倒了一杯白开水,坐了下来,“你有没有发现,龚醒和边明说话老腔老调的。”
“你们神棍不都这样么?”白流叶不以为意。
李娇山抬起头,当着她面跟糖水蛐蛐:“她又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白流叶:“看你的书,李神棍。”
李娇山照做:“哦。”
“不像故作高深。”虞承南回到刚才的话题,“我在养父母家刚醒的那年也这样,后来才习惯现代人的说话方式。”
“你是想说,他们跟你一样,是失忆后再醒过来的老不死。”白流叶剥开一颗椰子味的小方糖,喂给壮壮吃,“还是跟它一样,被人抽了一魂两魂的。”
“想不明白。”虞承南随手翻开一本典籍,“你哥爱吃,给他留几颗。”
白流叶:“知道他爱吃你不带。”
虞承南:“上山那天内外口袋揣了一斤,被他吃完了。”
白流叶:“……”
虞承南翻页速度很快,五本翻下来,旁边李娇山才看了一本半。
都是在现实世界也很常见的修道指南,《南华真经》、《周易参同契》、《黄庭经》、《文始真经》一类的,还是他年轻时候读的版本。
“裸考吧。”虞承南失去兴趣,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这间屋子有陈木味道,陈设再简单不过,一张桌子,两把凳子,一张床,没了。
虞承南以为自己会失眠的,没想到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虞承南耳朵尖动了动。睡梦中,他觉得自己踢被子了,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裹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不太清晰的规律闷响在梦中响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
“咚、咚、咚……”像有人用钝木槌敲击青石,又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