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承南彻底没了睡意,半睁开眼。
窗外天光还未露,他摸向枕头下,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在指尖,打开怀表的瞬间,表盘内侧嵌着的磷粉发出微弱的绿光,指针清晰地指向六点半。
“咚——”
又是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近了,仿佛就贴在房门外侧。
虞承南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抹冷光。
他猛地顿住动作,缓缓转头。
床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面立式铜镜。
镜面约莫一人来高,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光滑得过分,即使房间里没有半点灯火,也能清晰地映出虞承南蜷缩在床上的身影,连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虞承南在一秒钟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它是不属于这间屋子的铜镜,猛地收回目光的当下,镜子什么样已经尽收眼底。
艹!天明日落不沾镜。
规矩在耳边炸开。
“咚、咚……”闷响再次响起,这次虞承南听得真切,刚才那串声音不是镜子在行走,它早就在屋子里了。
那声音从它镜面里边钻出来,像有个没吃饱饭的冤魂在里面敲碗要饭。
虞承南慢慢、慢慢地坐起身——
打算一个鲤鱼打挺,从窗户翻出去。
“我不吃人。”镜子突然说话,声音很温柔,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虞承南差点背过去。
任谁大早上被一面落地大镜子打招呼,都得心肌梗塞。
他没说话,还在被窝里的左手捏了一道黄符。
“帮帮我,放我出去。”镜子又说话了,“我被拉进里面不知多少年,我想投胎,你伸手拉拉我好不好?”
虞承南还是没说话。
“来吧。”
床边伸来一只修长、惨白的人手,虞承南余光注意着,但没动作。
“快点儿,天快亮了,我赶时间。”
等着吧,虞承南想,太阳出来你就消失了。
那条从镜中伸出来的手臂突然使劲往前一抓,虞承南侧身躲开,半跪在床内侧。
苍白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虞承南这才明白,这镜子没法进入床的范围。
不沾镜,只要不碰到它,就相安无事。
但他不确定“不沾”的范围,目光始终没抬到镜面上,也没说话。
天光渐渐明晰起来,罩了床幔的老式木床仿佛开了结界,镜子很急,一双惨白惨白的手到处挥舞,就是伸不到床里面。
整个铜镜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余光中,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那只手再次伸出,但这次手臂变得细长柔软,像橡皮泥一样拉伸。
它抓住了房间里的木凳子——
抡起来往床上砸。
虞承南一个侧身躲开,那把椅子翻在被面上。
接着是另一把椅子,还有八仙桌,一半斜斜架在床上,一半倒在地上。
“啊啊啊!你给我出来!”
“我不。”虞承南下意识出声。
怔愣两秒,还好说话不算“沾”上它。
既然这样……
“你过来啊。”
虞承南靠着墙,一条腿顶住被镜子里的手推向床内的八仙桌,在对方突然收力的当下也收了力。
镜子里的声音:“你出来。”
虞承南:“你过来。”
他顺手拗断一条凳腿,丢了过去。
正中镜面中心。
“嗷!”镜子惨叫一声,手缩了回去,“你砸我脸干什么?”
“脸蜡黄,该敷面膜了。”
“……”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
金色的光斑落在地板上,缓缓朝着屋内跃动。
“疼疼疼!”
镜子叫起来,伸出的手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煎培根。。
“我会回来的!下次我一定——”
话音未落,门开了,整面铜镜一跳一跳地蹦了出去。
离去的方向在天光还未洒到的西边。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
虞承南放心下床,披上外套,起身走了出去。
其余两间房没异样,他顺着其他院子里传出的嘈杂声找去。
半路碰见边明和高望望,他们也醒了。
边明的秃顶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光出橙色,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发生什么了吗?”虞承南问。
“没有……做了个噩梦。”边明眼神闪躲。
还没到嘈杂声中心的院子,就听见有人跑出来,“糟了糟了,真傻了,快去请祖师爷!”
一出门,看见祖师爷就在门口。
进了院子才知道,出事的是龚醒的徒弟闻伶。
他两个徒弟睡在一间,另外那个叫龚吕的也吓坏了,起床看见师兄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对着一面落地铜镜发呆,眼神呆滞,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龚吕的遭遇跟虞承南差不多,想救师兄,可是被镜子里伸出的死人手堵在床上,直到天完全亮之前,那面镜子自己跳走了。
虞承南翻开闻伶半耷拉的眼皮,在他头上摸了几道穴位,又摸脉检查。
“魂被摄走了。”
千算万防没料到,镜子还会自己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