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朱漆院门被风吹开,轴枢转动时发出古旧的沉闷声响,在粘稠的雾里磨出悠长的回响。
门外,在两边混沌的雾墙之间,一条石阶路不太清晰地显出来,像是雾海深处一条通往幽冥的曲径。
它很不真切,那头融在乳白里,吝啬地露出门外的一小截。
只能辨别出那是向上的石阶。
虞承南想都没想,抬步就往外走。
后面人稀稀拉拉地跟上,拖着饥饿的身体,慢慢拾级而上。
石面被雾水笼得湿漉漉的,探上深山腹地。
两旁雾墙沉沉地“扒”在石阶的边缘,既不翻滚,也不随风流动,将唯一的路挤压得孤绝。
虞承南停停走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让李娇山也小心龚醒和他的弟子。
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他掏出白越寒留下的怀表,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大家和默契地没有高声说话,湿寒的空气里全是身体透支的气喘。
两旁应该是有树的,头顶应该能望见山貌,但现在,全消失了。
只剩下乳白的、沉甸甸的雾。
等到雾气终于鲜活地流动起来,虞承南也走不动了。
他啪一屁股原地坐下,后面能看见的五六个人也像漏了气的气球蔫在了石阶上。
“我好饿啊,呜——”高望望和她姐妹阮莓对着背靠着歇力,捂着胃部,憋着嘴。
“望望别哭,哭要花力气,呜——”阮莓只敢小小声委屈。
跟她们比较熟的还有个秃头老道,坐在下阶捋着胡子,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加,加油。”
虞承南纳气调息,长吐出一口气,插了一嘴,“上次听到你说,要多领几年退休金。”
高望望一指自己,泪花闪闪地点点头。
虞承南:“你多大?”
高望望手在耳边做了个收音筒:“您说什么?”
虞承南:“看来有七老八十了。”
高望望:“……我才六十二。”
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说话,对话甚至能传到下面看不清人的山道上。
就听见有人唏嘘了一声。
“阮阮,他们笑话我。”高望望扭过身体,把头埋在阮莓背后,“哼——”
“养身道学得不赖,你是棉枣什么人?”虞承南又问。
这个名字他都已经忘了,如果不是高望望的肌肤太年轻化,就算医美也弄不出这样的效果,他绝对联想不起来。
五大内门弟子之一的棉枣,平时就爱弄个花草,尤其擅长养生道。
记忆慢慢浮现,虞承南想起来棉枣的出身。
十二岁被他阿爹卖去青楼换粥,十三琴技有成,在姑苏城运河的船舫上扶弦。
虞承南偶尔路过运河上的石桥,在那靡靡之音中听出了不甘和坚毅,气量过丝弦传到河岸,引得投死鬼挂在岸边的槐树下哭断肠。
“我师祖。”高望望说,“她死时候八十九,跟二十来岁的样子没差,我没学好。”
虞承南的思绪从记忆里抽出来,扶着膝盖预备起来:“自我评价还算客观。”
“祖师爷!”高望望像只很想讨要胡萝卜、却胆小怯怯的兔子,“那个……您能指点一二吗?”
虞承南起身的动作没停下,转身抬起酸软的脚,“能活着出去就教你。”
高望望一下就来了力气,拉着软莓哼哧哼哧地跟上。
不出五分钟,雾气慢慢的有了变化。
不再是死死地堵在周围,而是一缕一缕的,手一捞,能轻轻拔出丝。
头顶露出一线沉郁的灰蓝,接着,道旁的树干从虚无里慢慢浮现,像淡墨在宣纸上渐渐泅出轮廓。
空气流动起来,带着山林深处清冽的草木气息,穿透雾气,带来一丝令人豁然开朗的澄明。
越往上,抽丝剥茧的速度越快。
雾气从包围变成缠绕,再变成山间袅娜的纱带,跟寻常的山雾没有区别。
虞承南抬起头,看见了这座巍峨大山的峰峦。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山脊如同骨骼,林木好似肌理,一点一点的显露真容。
不知哪棵树梢,响起一声清亮的鸟啼。
像一枚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虞承南猛地转过头去。
但他分辨出那不是翠鸟的啼叫。
虽然只听到过一声,“灰啾”。
声音就是不一样。
山间树叶上积了重重的露水,落到泥土里。
草叶深处,虫豸振翅吟唱。远处还有兽类穿过灌木的窸窣,低沉而迅捷。
在逐渐普通的通透的雾气里,显露出山里原本嘈杂而丰饶的鲜活。
穿过这片树丛,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岩路了。
目光越过前方崖边的树冠,在山巅的轮廓线上,一堵刀削斧劈般的赭褐色巨岩,桀骜地刺向青空。
在看似不可能立足的岩脊尽头,凌空伸出一角飞檐!
虞承南心头一震,脚下差点趔趄。
“怎么了?”李娇山在后面伸出手,想扶住他。
虞承南头脑昏昏,还好稳住了身体。
光是那处建筑不足以让他惊心动魄。
“这条路……”虞承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
那年,一个刚刚经历化形,痛到神志涣散、几乎没了声息的人挎在他背上。
那人身体滚烫,四肢软垂下来,无力地晃荡。隔着单薄的衣料,热度一阵阵烫着他的脊背。
虞承南那时不知道神裔化成人形要经历这么痛苦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