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承南此刻的神情异常冷峻。
他打算杀上船。
但码头的兵力明显不如之前他们见的多。
甚至可以说,相当松懈。
即便人都埋伏在船上,是请君入瓮的诡计,他也必须要闯。
栈桥入口处,林席抱着李猴子看见了他们,见这么一副情景,忙问怎么了。
李猴子悄摸掀开内衫,两人瞧见骇然的匕首,双双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席赶忙将船票递给守着入口的船员。
“他们跟我一起的。”
虞承南一只脚刚踏上栈桥,被背后的人叫住。
“站住!”
侧目看去,两个穿着皱巴巴如同腌菜的棉衣军服的新政府军士兵走进视野,老套筒步枪夹在腋下。
他们的目光逡巡着往来行人,带着一种底层兵痞特有的惫懒与贪婪。
“你个女人力气不小啊,他怎么了?”
虞承南朝离他几米远的林席看了一眼,对方挤过人群走下栈桥。
托起士兵的手时,变戏法般多了一锭金子。
冰凉厚实的金属触感让士兵浑身一颤,沉甸甸的分量压住了他本能升起的警惕和喝骂。
“老总辛苦。”林席的声音压得很低,模仿江湖人特有的圆滑,“此处眼多口杂。”
那锭金子已经被收进了士兵的衣袋。
林席煞有其事地避着虞承南说话,“说来都是家丑,我哥在外面养了外室,嫂子是出了名的悍妇啊,人高力气还大,脾气一急……”
他做了个砍人的动作,“实在是救命的急事,一点心意,给两位老总打点酒,驱驱寒。”
三角眼的士兵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同伴,对方眼中也闪过贪婪与了然。
“快走快走,多大点事儿,回头再不许这般。”
虞承南也很给台阶地点了点头。
两人晦气地走远,不想挨着貌美心毒的女人,“就要起锚了,去吧。”
林席点头哈腰:“多谢老总,老总长命百岁,老总升官发财!”
士兵赶狗似的拂袖,“去吧去吧。”
火轮吐着浓黑的煤烟,轮机发出“突突”声。
跳板在他们上船后吱呀着收起,缆绳解开,船身一震,缓缓离开了腐朽的木质码头。
江水在船舷两侧分开,泛起灰黄的泡沫。
就在船尾搅起的浑浊浪花将码头的景象模糊之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嘚嘚地踏地飞近,如同骤雨前的闷雷。
短短一两天时间,指挥使面容粗糙不堪,领着气喘吁吁的同知冲到岸口。
一扫离岸十几丈的船,指挥使的脸色变得铁青。
“人呢!?”
“有个很高大的女人抱着个受了伤的男人,还带了一只猴子。”同知仔细描绘,“他们是马福禄的旧部。”
两个刚刚发了一笔横财的士兵浑身一僵,被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舌头像打了结,“报、报告……,刚……”
两个士兵弱弱地看向江面,一眼不敢发。
“他娘的!谁放走的!!?”
待弄清怎么一回事后,指挥使招呼他们两个大嘴巴子。
“见钱眼开的蠢货!”
他的动作比骂声更快。
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瞬间发力,旋身起腿,两脚凶狠的侧踹,结结实实地蹬在士兵的肚子上。
“啊——”
“哎哟——”
“噗通!!!”
哗啦两声巨响,两人一头栽进了冰凉的江水里。
指挥使看都没看在水里扑腾惨叫的两个倒霉蛋,铁青着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江心那越来越小、只剩下一点黑烟的轮廓。
“妈的!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岸上的吊脚楼三楼,曹领头露出放心的笑。
此刻,船上的底舱里,昏暗的灯火随着船身轻轻摇晃。
轮机规律的轰鸣透过舱壁传来,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虞承南让林席到船上买一皮囊的烈酒。
他抿了一小口在自己嘴里,感受那火烧般的辣意,随即含住另一口,均匀地喷在撕好的布条上。
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接着,他极其小心地、避开匕首插入的创口,用这蘸了烈酒的布条擦拭伤口周围。
白越寒的喉间压着痛苦,眼皮不自觉颤动。
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
从前走遍世间,虞承南最怕看到这种情况。
重伤的人临死之际交代完后事,很容易松了求生的意志。
白越寒眼睛眯起一条缝,祈求地望着他。
“说归说,你要是……我也随你去。”虞承南硬含住泪,侧耳倾身下去。
“疼……”
“我知道,我知道,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出去了,很快。”
“亲,亲……”
虞承南:“……”
他眼眶又热一分,又恼又心疼,“什么时候了。”
刚要再擦拭伤口,眼前突然亮起光晕。
下一秒,脚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