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金刀划破马福禄腰间用红绳系着的、藏在外衫下那略显突兀的鼓起。
古老的铜铃应声而裂。
一声不响但非常清晰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清脆得像细冰凌被折断。
随即,一串古老的梵文从铜铃的桎梏中探出头,轰然冲破那脆弱的铜壳。
“哗——”
破碎的铜片与繁复的文字一同飞溅,被卷着雪片的风猛然吹散。
梵文彻底消失了,铜片如破碎的金光四散迸.射。
像某种契约崩断。
马福禄完全怔在这一刹的时间。
他脸上原本狰狞决绝的杀意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
虞承南曾经酷爱用纸人,马福禄现在的状态跟那些突然被抽离了气量的纸人很相似。
他的怔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崩塌。
仿佛赖以行动和思考的力量本源泄了气,连痛都来不及痛,生命力便完全消散,成了麻木的空壳。
他按住匕首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神急速褪色。
虞承南借身体的拧转之势,右腿蓄满力道,结结实实地踹在马福禄的胸腹之间。
砰!
这副坚硬的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关节作响声,马福禄整个人被踹得凌空飞起,呈现倒一边的“凹”字形向后飞去。
飞过短短的距离,撞上靠山的茅草屋那堵土坯后墙。
土墙也猛地向内一凹,惊起墙上的尘土。
这面墙如风暴来临,在一声更大的垮塌轰鸣中,墙壁连同椽木茅草,彻底崩碎!
马福禄的身体破墙而出,消失在烟尘之中。
“隆隆隆——”
脚下洒了血的冰面地下传出闷响,再底下一些的土地震颤起来。
墙外的山石好像失去了支撑,顺着陡坡翻滚砸落。
虞承南与白越寒交换眼神,恐怕马福禄撞塌后墙引动落石,触动了本就松散的山体结构。
这座依山而建的茅草屋,成了危险的埋葬地。
“走!”白越寒握住插在左肩的匕首,剧痛和失血让他难见的没保持好平衡,踉跄地滑了一跤。
虞承南一把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半拖半跑地带他冲向摇摇欲坠的门口。
门框扭曲变形,发出骨节错响般的呻.吟。
整座小屋在巨力冲击下剧烈颤抖倾斜,茅草如同炸裂的羽绒被,落得到处都是。
虞承南加快步伐,架着白越寒扑出屋外。
又把人从断木中捞起,继续往前跑。
从身后崩塌的动静听来,更大的石块混合着泥土倾泻而下,砸在茅草屋的后半部。屋顶的椽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断裂声,
尘土漫天飞扬,瞬间模糊了视线。
躲过塌方,虞承南扶白越寒在上坡的石阶上坐下。
回头一瞥,茅草屋彻底被塌下的泥石彻底吞没,原地只剩下一片急速扩张的土石混合物,如同褐色巨浪,朝他们躲避的坡道下方汹涌扑来!
较小的泥块溅在脚边,虞承南一把横抱起人,借边坡的石块跃起,向较为稳固的地带跑去。
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砂石上,险象环生。
这阵崩塌吸引了不少的人,虞承南有意避开人群,抱着白越寒停在一座泥宅后方。
震动渐渐平息,只余漫天弥漫的尘土。
白越寒靠着虞承南缓缓坐下,呼吸有些急促。
他右手本能地按住左肩,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新鲜血液,粗布衣衫上洇开黏腻的暗红。
匕首还插在那里,随着他每一次短促的呼吸,冰冷的锋刃又钻挤起伏的胸膛,逼出鲜红的血,刀把不断地滴下血注。
虞承南单膝跪在身前,目光锁死在那不断淌出鲜血的伤口上。
刃身几乎完全没入左胸偏上的位置,只留下一个被血糊住的狭窄创口。
“我没事……”
“不许说话!”虞承南用眼神下命令,咽了一口唾沫。
现在不能拔刀,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
匕首可能暂时压住了某些破裂的血管,一旦移除,后果不堪设想。
白越寒向来不是一只听话的鸟,开口道:“时间不多了。”
虞承南浑身一震。
白越寒意识到自己的话让人产生歧义,抱歉道:“赶去码头乘船。”
“不许说话了!”虞承南的视线从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
除了破烂的衣物、几块干粮和一壶水,几乎一无所有。
连一块相对洁净的布没有。
虞承南脱了外衫,撕下自己身上相对干净些的里衬,将白越寒伤口周围硬结的血衣轻轻撕开一些,露出更多的皮肤。
伤口周围的皮肉肿胀发烫,颜色暗红发紫。
不能用任何可能污染伤口的东西去擦拭创口本身。
虞承南把布浸湿,快速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从外围向中心,一圈圈清理掉凝固的血痂、泥土和草屑。
然后进行加压包扎,匕首被相对稳固地限制在原位。
渗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再次抱起白越寒的时候,即便怀里的他故作轻松,表情变化不大,但身体明显沉了一些。
虞承南在大路边雇了一辆人力车,渐渐靠近水域,码头笼罩在灰白与铁锈色交织的浊雾里。
江边泊着一艘巨轮,汽笛声撕开凝滞的空气。
码头的轮廓在雾中显现。
虞承南用自己身上中间一层的内衫盖着白越寒,不会太重。
他抱着人小心下了车。
从别人的视角来看,一个高大的女人横抱着比她还高大的男人,一路的驻足侧目。
但没人敢上前问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