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了一路,从山里出来,再沿官路回到车站。
这里靠近巴图江码头,离水域近。
虞承南跳下车,跟林席和彭竹竹对上眼,饶有默契地跑到路边,蹲在沟渠旁边吐了。
一道身影“噔噔噔”冲过来。
三人齐齐偏眼,这不是开车的司机嘛。
他也呕到扶着腰。
“呜——”司机吐完连着咳了几声,“他奶奶的,可算捱到站了。”
他们还算坚持久的,两辆巴士车的外车身早刮腻子一样被呕吐物淋满了,多少有点惨不忍睹。
虞承南接来白越寒递的水囊,仰头张嘴,高高扬起囊口。清冽的水柱在空中划出流畅弧线,倾入嘴里。
大大地漱了一口,之后才喝了一口。
他将水囊又递给精卫,余光发现林席正呆呆地瞅着自己。
但不是看脸。
“大佬姐姐,你,你怎么有喉结?”林席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巴图民族风的服饰领口类似旗袍,高高的立领将喉咙锁在布料下。
这两天又穿了粗布外衣,围着破布围巾,脖子有点僵,直到这会儿松了衣领的扣子,才露出清晰紧致的颈线。
虞承南的嘴角挂上一弯极淡的弧度,笑容很轻,没发出声响,眸光却微微晃了一下——
是秘密被撞破后懒得藏匿的狡黠。
林席甚至没看清他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席默默抿紧嘴唇,嘴皮子很微弱地动了动,像在腹语,“别灭我口。”
“知道又有什么关系。”白越寒搂了搂虞承南,眼底的温柔满溢,这样的目光不可能给其他任何人。
林席:“好,好的……”
他已经缓过来了,但精卫还在瞳孔地震。
“你……你是男……”
虞承南很想翻白眼,“你们不用一遍遍提醒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美。”
精卫:“……”
“你叫什么名字?”虞承南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尽管他对这人的名字并不感兴趣。
“不记得大名了,小名狗蛋,在精卫营的代号是受命。”
虞承南淡淡看了他一眼。
“自小入精卫营,每三年都统让我看一眼父母,乌斯玛不也是代号吗?”受命理所应当地以为。
“算是吧。”
虞承南两指从他脖子根按压至左前胸,解了麻经,视线跃过去,落在扶着送货骡车的彭竹竹身上,“群主,哕好了吗?”
怀表上的时间走到了五点半,再有一个多小时,马福禄可能又要出现了。
又等了一分钟,彭竹竹整理好狼狈苍白的面容,猛灌了几大口水,才算彻底缓过来。
对于这时代的高手来说,人力车、畜力车什么的都不如自己跑来得快。
最主要的是时间不够了。
旁边倒是有租车的摊子,但往江边去的方向没有能开车的官路。
这年代的荒草尖石碓相当野蛮,车轮子够呛滚上去。
惹得林席连连感叹,基建太重要了!
其实在这个方向能看见不算很远的江畔上,薄雾间坐落着一处不小的水寨。
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水寨上的木质房屋在逐渐靠拢的视野里层层展开。
整个寨子像从江里长出来的骨架,半边靠着陡峭的岩壁,半边用粗大的竹子和木柱子撑着,悬在浑黄的江水之上。
五人一猴从高低不平的石滩摸近,钻进荒草。远远的望去,寨子外就守了两个人。
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靠近。
江边有一片两人高的芦苇荡,是离寨子最近的遮挡物,虞承南拉住跃跃欲跳的彭竹竹。
“你们别动。”
晨光熹微,芦苇荡在破晓刚尽的时刻里静得诡异。
风不小,雪花翻着面吹荡,本该飒飒摇动苇杆的芦苇成片成片直挺挺立着。
泥岸被江水泡得有些发黑,虞承南沿着边缘走了几步,目光从近处的地面扫到芦苇丛中。
前方的苇子折了几根在泥岸上,乍一眼不过是营养不够导致的倒伏,但细看去,却不是遭风吹雨打或人为碰撞的自然断口。
他走近两步,指尖拂开纠缠的野草,一厘一厘地捋开苇梢。
在某个很刁钻的角度,两根相邻的苇杆之间,指头扯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晶亮线体。
但没扯断它。
是一根渔线。
由它牵引,目光深入芦苇荡,偏头一瞧,又是一根。
数清之后,足有十二根!
接近半透明的渔线,以某种刻意又隐蔽的方式,在离地一米多高的苇杆间纵横交错,隐蔽在芦苇中。
虞承南扭身从翻下泥岸,脚下的泥土稀软,身前便横着一条渔线。
他抬手右手,轻剥开两根芦苇,视线穿过秘密但不算密不透风的空隙,看到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纸人坐在渔线上,小小的双腿垂着,一下一下晃荡。
泥地里行动不太方便,虞承南将衣摆拖在胳膊上,手撑着泥岸借力,拔出双脚,挺身绕过交错的两根渔线,从中间直挺过去,顺势借手力翻滚上岸,定在半跪的姿势。
“渔线为引,纸人坐守,碰到渔线便入迷魂阵。”虞承南简单说了下里面的情况,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怎么了?”白越寒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
“我现在没有气量,动不了阵。”虞承南咽下心头那点奇怪的感觉,“换条路。”
“你来过这地方么?”白越寒问受命。
后者点头,他指了指隔了一片荒草的礁石矮崖,“来过两回,没进寨子,都统让我们在那边等。”
虞承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高度能将水寨的全貌揽入眼里。
“这地方怪就怪在,从外头瞧它是个普通的水上寨子,但我从没见过内围的人。”受命说,“每次都统进寨子的中间地带后,我便瞧不见他人了。”
虞承南略有所思,“只看不见他,还是不见内围的所有人?”
“所有人。”受命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