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山风卷着寒意穿透衣衫,车上大家挨着坐,跟聚堆的蚂蚁一样缩在一起。
虞承南跟白越寒脸上抹了黑灰,用破围巾把下半张脸蒙了起来。但两人太高了,坐在人群中比别人高出一个头,只好又弯点腰。
彭竹竹和林席挤在最后排的过道位置,方便随时逃跑。
山风呼啸,风里卷着雪片。
驾驶座开了小半个指缝宽的窗缝,多一点整个车厢的温度都会下降到另正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但封闭的空间有另外的问题,冲鼻的汗味、酸馊味、狐臭,几十号人发酵了好些天的那种,空气中好像飘着黏腻腻的油。
当中掺着脚臭,不同于寻常的,是那种被雨水反复浸泡,焐在劣质胶鞋、破布鞋里的味道。
这些味道已经很上头了,还有被体温烘出来的粮食的腥气,类似梅雨季节发霉的毯子,夹杂着孩子尿布的骚味。
各种怪味混杂在一起,空气稠得化不开。
“嚓、嚓、嚓……”
几串脚步靠近,碾着沙石,踏在积水的地上。
虞承南的耳朵尖动了动,其中有几人的脚步很轻,与其他人的交叠在一起。如果不是现在没下雨,但路上又有积水,他可能分辨不出来。
有人敲响车门,薄薄的铁皮在月色下一下一下凹面。
“送粮的。”
“好嘞!”司机师傅从过道上弹起身,车门被他粗暴地拉开。
含着雪花的冷风鱼贯而入,冲散了车内这点可怜的温度。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披着防雨的油布衣,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一群身着同样装束的人。
为首的这人介绍自己是农民自卫军队长,让大家有序领吃食和麻衣。
虞承南对这个称呼不陌生,碎片记忆告诉他,这类似于现代的民兵。
车窗上蒙的厚重水汽在冷风灌入后慢慢薄了,虞承南稍微挺直了点身体,透过朦胧的玻璃窗户,在人群中认出几个身形健硕、帽檐压得很低的民兵。
他们像出门练操的特种兵,体态硬朗,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
在其中一个转头看向车内之前,虞承南重新弯下腰,将头埋进阴影里。
自卫军队长简单说了几句,转头去下一辆巴士。后面背着食物和水的民兵上了车,又跟了一个上车分发东西,这第三个人就是马福禄的精卫。
比起自发的民兵,他的目光中根本没有关切,一手拎着防风罩油灯,一手分发东西。
一双眼像冰冷的红外线扫描仪,缓缓扫过车内的每一张脸。
从靠近车门的开始,一个一个,偶尔在某个人脸上停顿一瞬,又漠然地移开。
他朝着车尾的位置,一步步,移了过去。
虞承南转头看去,隔着三排的车位都能感觉到林席的异样。
他太紧张了,屏住了呼吸。
精卫慢慢向车厢后部走去,敷衍地给伸手的人递着饼子。
五步,四步,三步……
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沾满泥污的裤脚上,上移,掠过同样染了泥水的脏布外衣,最后,定格在林席的脸上。
不是因为他的神情不够卑微,也不是因为身体缩得不够紧。
而是某些难以伪装的东西露了点破绽。
那截从破烂袖口伸出的手腕,尽管涂了污泥,但在月色下,没涂上泥的部分显得太过白嫩。
还有那双低垂的眼睛,尽管努力在表现麻木,可与周围那些被战争、灾害、生活彻底榨干的死寂眼神,有着微妙的、俨然不同的差异。
林席坐的位置的问题,月色下,他欠缺了深入到骨髓里的“磨损”。
虞承南默默地握起拳。
只见裹了半脸脏泥的林席突然咧开嘴,堆起一个近似痴傻的讨好笑容,含混地说:“哥……哥……饼……嘿。”
林席抬起手,笨拙地去接食物。
那个饼就抬在某个高度,没往下递。
他扭着脖子,努力抬高手却抬不动,脸憋得通红,郁结着想哭又哭不动的劲,最后委屈的叫“哥……”
虞承南人木了。
这演技,他想投一票送林小哥出道。
“弟,别急,阿哥知道你饿,阿哥帮你拿。”彭竹竹自然接上戏。
手碰到饼的前一刻颤着缩了回来,“大人,我阿弟饿了,这个……”
“拿去。”精卫说。
林席捧着饼,歪着嘴,断续的“嗬嗬”笑。
简直要喜极而泣。
精卫什么也没说,摸出半块饼子,丢在彭竹竹怀里。
等他发完东西走回车门位置预备下车,虞承南听见后排的位置传出很长的吐气声。
车门边的精卫突然顿住身体。
他再次扫过昏暗的车厢,手伸进怀里,动作很慢。
掏出一张叶子牌。
虞承南在巴图城内的豪宅见过。
能辨别出他们气味的寻踪牌。
那东西被掏出来时,他的心略微颤了下。
纸牌如寻光的虫一般飞出,直扑车尾。
林席想“嗬嗬”笑,声音却卡在喉咙里,眼睛朝斜上方瞪大得翻出更多眼白。
“唰——”
寻踪牌在距离林席不到一臂的半空猛刹住,牌身折了个方向游走。
轨迹不是指向某人,它混乱地在空中打转。
左——上——右——
旋转——贴到一个只露出两点乌油眸光的老汉身上,像被开水烫到一般急急弹开。
又冲向还在啼哭的小娃娃的屁股……
最后,在弥漫着各种味道的车厢里彻底失去了它的功能。
精卫敛了眼里的杀气,皱着眉抬起双指,留了一条缝给寻踪牌。
可那张牌疯了。
几乎贴着每个人飞过,又在找不到目标的迷失感中胡乱飞。
“啪!”
它狠狠撞在车门上,晕头转向地栽落,不甘心地被精卫夹进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