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外风灯朦胧,斜斜的雨丝让门口唯一的两点光晕变得破碎。
远处传来有气无力的野狗吠叫,拖着长长的呜咽尾音。
被称作曹大人的领头走在前面,前方两辆车子发动着,喷出乌溜溜的浊气。
他在巴车的门外停住脚步,转身淡然地给了个眼色,手下便押着白越寒和几个人去。
虞承南被押上了前面的这辆,一同上车的还有彭竹竹、护士小姐姐、傅德发,以及几个抽到佣人牌的。
短短的几个照面,曹领头似乎看出他们中谁与谁更亲近些,也有可能掌握了他们的资料。
相熟的人全分座两车。
靠窗和前后位置坐着曹领头的人,虞承南等人全交错坐在临近过道的位置。
虞承南尤其独得“恩宠”,被点名落座在整辆车正中间的位置,隔着一人宽的过道那边是曹领头,身旁是他最亲近的手下。
车子动了,像一头被鞭子抽着硬赶路的老牛,碾进被雨水泡成黄褐色烂粥的山路里。
每一次颠簸,都结结实实地把人从座位上抛起几寸,再狠狠摁回去。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扭挤的粗暴声穿透铁皮,在车厢里放大,混合着引擎的咆哮和逐渐砸重的雨声。
“别人常说巴图是被群山捧在手心的女儿,巴图江是给女儿沐浴的天然泉眼。”曹领头突然挑起话头,“你们扰了它的安宁,山神降下神罚,才会灾害不断。”
虞承南转头看去,却不见曹领头盯着他。
山风裹着雨势扑着铁皮巴车,敲得车窗炸响,窗上蒙着水汽,把外面的山影揉成模糊的墨团。
这人忧郁地望着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半脸的忧国忧民。
还有半脸,蒙在厚实的灰布下。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虞承南微微仰起脖子,刚靠好的头又随着车身摇摆起来。“路在变,局势在变,没有谁能逃过时代的变迁。不若顺势而为,何必执着注定消灭的辉煌。”
车子路过陡峭的山壁,浑浊的泥水哗哗冲下,漫过本就泥泞狭窄的路面。
车内的人摇晃得东倒西歪。
“从前我只觉得乌斯玛大人身手狠辣利落,是都统的一柄利刃,不想你还有如此思量。”
虞承南没接话,合着这是来了个旧相识,问题是她没有任何关于这人的信息。
“趁着没到执政府,乌斯玛大人早些招出马都统的下落,好过到时受刑。”
曹领头说得怪坦诚。
虞承南由心笑了笑:“多谢提醒,出了巴图,我就告诉你。”
曹领头没再说话。
两束昏黄的车灯劈开夜间的浓黑,雨势越来越急,水线垂直砸落,像无数跳动的银线。
被泥石流冲断的山路才用碎石和原木抢修出窄道,在车子的颠簸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让人疑心会不会下一秒又塌了。
深林深处似乎传出闷响声,透过密集的雨线,山上的黄泥水裹着断木砸在前方丈许处。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方的路出了某种变故之后,司机已经将剧烈摇晃的车身停在路边缘,随后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在大雨中往后倒。
车厢里的士兵们训练有素,没发出惊呼声。
但一起被拉进怪潭的同伴们就没这么强的心理素质了。
有几人惊叫着缩了起来,坐在前排的姑娘两只手捂住脸,不敢多看一眼。
虞承南侧目,在他们带的风灯的晦暗光芒中,注意到曹领头的眼中浮起疑云。
车子在泥泞中打滑后退,司机没停下动作,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山中峡谷区停离靠近山的一侧。
等他终于长舒一口气,引擎仍在突突地喘着粗气。
司机很有经验般,在旁边的过道上摸出蓑衣,还有一把伞,又找出个铜壳手电。
虞承南认出来,那是大无畏牌手电筒,虽然古早,质量比现在一些花里胡哨的手电不知要好多少倍。
“你们待着昂,我下去把后面的车叫住别往前开。”
司机说完扶着车门框跳下去。
后方跟着四辆车,除了押着白越寒的一车,还有三车全是难民。
四辆巴士被头车司机叫到平谷扩地上,远离山一侧。
等到天光稍亮,前方出声的方向,山路上响起轰鸣声。
曹领头让手下去查看,正好碰上回巴图的抢修队。
一问才知道,前面又塌了一小块山坡,已经被抢修通了。
天光昏暗,好歹天亮了,曹领头下令让载着三车难民的巴士先走。
刚启动第一辆车,虞承南就看见山坡上一跃而下的几道黑影。
为首的杀手裹着黑色劲装,脚步踩在泥泞里却轻得像猫,直奔他们这车而来。
“有刺客!”车外值守的兵吼了一声,火枪铁栓哗啦一响,枪口直指最近的精卫。
没错,他们是马福禄手底下的人,从招式动作就能看出一二。
新政府的兵呈扇形散开,举枪围射,铅弹擦着精卫的肩头飞过,打在山壁上,溅起一片碎石和泥点。
枪声在山谷里撞出回声的瞬间,另外三明精卫已扑了上去,刀与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枪在近距离很难施展开,握枪的只能抡着枪托砸,被另一方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
曹头领和两名手下留在车上,其余的全被他叫下去杀敌。
泥泞的山路成了厮杀的擂台。
稍远一些的新政府兵还在给火枪上膛,后背遭人一刀,闷哼栽进泥里,溅起的泥浆糊了鲜红的血。
弯道上,第三辆巴士已经出发。
“我要逃了。”虞承南站起来。
“???”如果不是车外他的手下正在厮杀,曹头领差点气笑。
“你拦不住我。”虞承南准备出手。
“你说的没错。”曹头领也没有要拦的意思,“那他呢?”
“卧槽!”
傅德发和其余几人“当当当”跑去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