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鸟比预计的时间飞回来得晚了些。
它几乎是从高墙上的窗栏跌进地牢里的,羽翼凌乱,胸膛剧烈地起伏。
之前跟餐盒一起送来的还有早就凉了的清水,它把整个喙都埋进杯子。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水溢出来打湿了胸前的羽毛。
“这是飞了多远啊?”彭竹竹轻轻抚摸着画眉鸟的背羽,“可怜的小家伙。”
白越寒在捻面包碎,这活本来虞承南在干,刚上手就被他抢了过来。
曾经在家,虞承南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将面食细细碎碎地捻成最容易吞咽的小粒,方便他进食。
画眉鸟喝完水,盯着碗里积堆的面包屑,低下头急急地啄食起来。
每啄几下,它会停下动作,抬眼看看远处背对着他们的狱卒,确认他们没有发现自己才又继续进食。
牢房里只剩下啄食面包屑的轻微哒哒声,不过外界任何一点声音都能轻易盖过,不怕被发现。
下雪了的夜里,月光格外明亮。
那扇终日只透进一丝晦暗的高窗,月色倾泻而下。
加上牢房里炭火未歇,整个空间格外的空敞。
某个时刻,虞承南感觉有人在窥探他们。
准确的说,应该是在窥探他。
他猛地抬起眼,视线如刀锋扫过缩在一起的“仆人”们。
他们有男有女,有人呆呆地望着画眉鸟,等它分享消息。有的感受到了他审视的目光,或正常地错开视线,或对上眼露出一脸问号的神情。
有两人蜷身躺在狱卒们送来的干草上,鼾声一粗一轻。
还有两个自顾自靠着墙,一副与世隔绝的样,看上去倒像累了。
是俩半大的小子,还没发育完全。
这次,被召进这处怪潭的人多,虞承南没一一记他们的名字。
譬如这两个少年,他一直在心里将年纪大点的称作老少年,年纪小的称作小少年。
角落的老少年坐靠着墙,上半身长些,袖子胡乱地卷在手腕,露出一截深麦色的手臂。
小少年披了一件宽大的靛蓝外衣,勾勒出尚未完全长成的、如新竹般利落的线条。
虞承南回忆这两天,他们两个一直待在一起,彼此应该是熟人。
这时,画眉鸟进食好了,抬起鸟目看向白越寒,眼里的紧张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放松的疲惫。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白越寒抬起手指,当作小鸟停爪的架子。
动作熟稔得就像他自己天天养鸟。
画眉鸟跃停在他手上,小小的头一歪一正,一正一歪,发出很轻的“叽叽叽”的声音,就好像在聊天。
白越寒娓娓翻译来,画眉鸟紧张的外出过程经他的口,说得像外出演了一场话剧。
画眉鸟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她名叫文新玲,是一名在读大学生,莫名其妙就进了这个地方,还在茶楼里抽到了宠物鸟牌,变成了一只画眉鸟。
出发前她犹豫要不要听乌斯玛的话,毕竟这个世界危险重重。
但是今天马福禄出现过一次了,身上又绑了铜钱障眼法,所以愿意试一试。
文新玲变成鸟,就有鸟类对方向的精准感。
今天飞出去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宅子,而是往巴图城外飞。
前两天她初来乍到,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经过这两天,她有点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但是不管往山上飞还是往城外的巴图江飞,都会在边缘位置被无形的墙体挡住。
尝试了很久,确定飞不出巴图的范围,只好按乌斯玛说的做。
描昔蜡染坊不难找,老板一看完信,立刻取下写着“马福禄旧部在巴图地牢,指挥使欲揽功”的布条,又抄了份一模一样的。
“你是他驯化的,一定能听懂人话。”
老板笃定道。
“新政府楼里有传递军情的地方,养着一批鸽子,我瞧着应当训练过,夜间也会飞出。这两日山路未通、水上交战,每日一定有不少事情要上书汇报,你想办法将这他写的东西混进去,我带着另一份去码头,也想办法送出去。”
文新玲点点头,代表自己懂了。
随后两人分头行动。
她飞跃自治政府的上空,闻着鸟屎味儿找到了军情通讯处。
那里是情报的神经末梢,数十只品种各异的信鸽和军用鹞子被分笼饲养,随时准备传递加密的急件。
那时候正值晚饲最混乱的时刻,饲养员清点着脚环,添水加食,笼门开合。
趁着当中一个笼门没及时关紧的刹那,文新玲混了进去。
鸟舍内咕咕啼鸣,羽翼扑腾。
几只鸽子被人驱策走,停在信架上,旁边置着薄薄的铝制信筒。
三个标着“特急-巴图”,两个标着“急-江北”。
哨兵往另一条通道走,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肩章的反光刺了她一眼。
文新玲避开,转头跟停在信架上的一只鸽子对上眼。
青灰色的鸽子正踱着步,咕咕地宣告着对这片角落的所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