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烧得通红,像凝固但未脱落的血痂黏连在天空。
风卷着枯草碎屑,发出呜呜的哀鸣。
满场的暗红色在暮色下泛着冷腥的光,每呼吸一次,喉腔里尽是化不开的血味,混着兵刃断裂的铁屑味。
虞承南心念微动了零点几秒,这么短的时间里,想的是自己居然没有作呕。
仿佛这样的环境,他经历了千百遍。
在聚拢回注意力的当下,这个疑问已经有了答案。
曾经的他走南涉北多地,那个年代战火纷飞,自然是见惯了的。
那么身边的白越寒一如既往冷静,也是因为曾经跟着他,所以见多了这种场面吗?
刀尖冷冽的光闪到眼前。
在这场叶子戏的背景中,他们曾是前朝镇国都统麾下最锋利的死士,如今却不得不生死相向。
马福禄的力道大得超越了人的范畴,是以两人做不到正面接杀招。
何况他虽伤不死,眼下只能拖延时间。
但马福禄没给拖延的时间。
他身影一动,脚尖着地几乎不带声响,只有顺手捞起兵器划过地面的刮喇声。
一道弧线欺至近前,溅满了血的断枪与弯刀在头顶架出摧枯拉朽之势。
双刃交劈,锐不可当。
“铛!”刃锋擦着虞承南的肋边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虞承南无暇顾及震裂的虎口,手里的枪杆斜抵地面,硬生生扛住刀刃下压的千钧力道,枪杆都弯出了即将崩裂的弧度。
侧面,银芒与残留在刀上的血色在黄昏下闪动,横砍向沾了满身血污的马福禄。
那是白越寒被推开时随手在地上抄起的断刀。
这一刀下去,就算不死,马福禄握尖枪的左手也要被截断。
寒光还未触肤,马福禄却变招——右手的刀在大臂扭转威势下震开了枪杆,同时微一侧肩避开白越寒的攻势,反手上挥寒枪,反施力道咬死了白越寒后退的路。
松开的弯刀斜向而下,这一刀势沉力猛,已经弯曲了的废枪根本扛不住,可如果侧身避让,刀锋必会结结实实劈在身侧还未收招的白越寒身上,绝无生还可能。
这一切明明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虞承南却仿佛从生看到了死。
比起拦腰斩断的难看死法,他更担心刺激白越寒,这种感觉在预见到死亡的那一刻异常凸显。
转机发生在千钧一发的时刻。
“砰——!”火枪的轰鸣像惊雷炸响,铅弹挟着热浪,在几十米的距离上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黑线。
马福禄的胸口猛地绽开一团猩红,皮肉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小碗大的血洞,碎肉与血沫混着热气喷溅而出。
他没倒下,但这一击,阻了他挥刀斩下的流畅力道。
就这间隙,几丝银芒闪动,缠上马福禄握刀的手,将褂袖割成几何状。
那是寻常的渔线,虞承南在“家”收集的,现在浸过死人血,触发端连着沾了血的符。虽然不及注入气量的效果强,少了死气的侵蚀,但韧劲比普通的渔线强了三倍不止。
马福禄低吼一声,用蛮力扯动渔线,崩断了两根,手腕处的伤深可见骨!
他本人对此毫无知觉般,扭转身体间,将连着渔线那端的虞承南带离原本的位置。
虞承南顺势跃离地面,一手放出渔线,一手收了眉霜给的锦囊,余光瞥见白越寒也把什么收进腰侧。
一缕傀线如灵蛇缠上刀柄,速度极快地绕上马福禄手腕,另外一缕缠至膝盖,过膝后的缝隙绕死了脚踝。
虞承南虽不是正经的傀师,使线的功夫算不上炉火纯青。
正经傀师能同时操控十数具傀儡,线如游龙,起落间章法有序,而他牵动的线速不算快,特别面对这般强大的敌人,远没有达到行云流水的程度。
可他胜在触类旁通,控线重在“以柔克刚”,遇上力道刚猛的对手,顺着对方的攻势松劲傀线,才能在制衡对方动作的同时不伤到自己。
这个间隙,拉远一些距离的白越寒垂眸一瞬,翻开怀表盖记了一眼时间。
“还有……”
“背后!”
虞承南翻身越过一柄破空刺向他的断刀,半空接住那把刀,掷向白越寒的方向。
场面上再度安静下来的时候,呈了个四角对角之势。
不知道从哪里多冒出个人,并非精卫的装扮,也不是新政府的人。
这人用锻布蒙着眼,唇线紧抿,透着一股非人的冷寂。
他裹着素白如宣纸的衣袍,纯黑的线条如墨着在领口、腰侧等处。
衣摆、前襟和袖口垂落得笔直,没有半分褶皱,仿佛从画里剪裁下来的。
“这人哪儿冒出来的?”
昨天被绑了一晚上的同知站在指挥使侧后方,四下望去,让近卫兵赶紧下去排查。
这地方四面环墙,关上前后门连狗洞都没,就是预防犯人逃跑的。
“不用,原地警戒。”
指挥使的注意力却不在凭空出来的人身上,手里还冒着热烟的枪杆子对准玉簪盘发的那位。
“他们两个如同左膀右臂,少了任何一个,剩下的那个决计敌不过那位马大都统。”
“大人,您刚才出手相助,可是要让他们去对付马福禄?”
指挥使眯了一只眼,手里的枪杆随着下面四人的打斗方位变化而左右移动,“你怎么看?”
同知抽了抽嘴角,昨天被点了一晚的麻筋,到现在没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