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沏壶茶吧,带我参观一下你的腊染坊。”
在蜡染坊待了一下午,说了些话。
那年眉霜在山外修行,虞承南突然找到他,要将他带入怪潭世界。
*
眉霜是夏国西南边陲一处小镇的难民。
那年,饥荒和疫病席卷了整个小镇。
家人全死了,留下一个才满七岁的他,也快饿死了。
就快饿晕的时候,一群道士出现在小镇上。
放粥,祛祟,为活下的人医病。
虞承南在死人堆里找到他。
天寒地冻,小朋友眉间结了厚霜,像只冻坏了的灰扑扑的小兔子。
虞承南说严霜历练,八字过硬,与他投缘,可以带身边,但不让他叫自己师父。
他让眉霜记住世间疾苦,长大了或救人于危难,或施贤于天下,看他修行造化。
眉霜随旁人的叫法,唤虞承南天师。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天师时常出入另一方天地,那是一处秘境。
听进去过的师兄说,有缘得入。
反正他从没进过。
在熠星顶生活的日子,偶尔听见五大长大之中的个别与天师分歧论道。
长老们主张把教派扩到秘境中去,天师不以为然。
他说:“道不越自然本质,法不超公序良俗,边界之内可行、之外不可为。”
后来,天师索性去蒲旭山修行,有时也把他带上,还有师兄和小师妹。
还有一只鸟,时而就是只鸟,时而化成人,比任何人陪在天师身边的时间都要长。
这人不爱说话,别人也不敢招惹。
眉霜没去过秘境,但是观里都传这人是天师从秘境带出来的,只有他能带着里面的动物自由出入,其余人只能被召进去又丢出来。
在五大长老反天师之前的一段日子,眉霜曾陪着天师在洞府中修行。
天师问过一事,眉霜家乡那些枉死之人该去向何处。
眉霜没回答上来,就觉得他们生前遭受了诸多苦难,应当安乐。
那次出山后不久,五大长老跟天师吵了一架。
连眉霜都觉出不对,可他第二天就被天师叫去山外修行了。
又过了不多久,天师找到他,要将他带入怪潭世界……
*
“我进来才知自己是将死未死之人,因对生的执念,留了残魂在躯壳中,若这地方封闭我还在外面的世界,那年就会死。”
虞承南饮着茶听眉霜道来,这会儿放下茶壶,说:“世间生灵百态,未必个个身魂全乎,只要引在正途,何必纠结何种形态。”
从相认开始到说完话,眉霜的眼睛始终避开某个人。
但又时不时飘忽过去。
“是他,你没认错。”虞承南替他说出心里的疑问。
“这次我被迫进来,我们抽了身份牌。”虞承南顺带解释一嘴自己为什么穿着女儿装。
“听你说来,你也不知道当年他们诛杀我的来龙去脉。”
眉霜的眼眶又湿润了,“您将我们几个保护得很好,是弟子无能,不能替您分担。”
他说着又顿在某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师兄他……”
“嗯,他是那方阵营的人。”
眉霜:“……”
说话的这些时间,雨渐渐小了。
廊檐的雨滴一点一点落下,像珍珠串子,虞承南的脑海里仿佛掠过一个画面。
蒲旭山的洞口也常有这样的雨天。
他常在洞口支着水罐子,下面柴火顶着里头烧开的汤,咕噜噜,咕噜噜……
他们几个过着平淡而舒心的日子,天天修行论道。
“我将你送进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您说让我安下心生活在此,总有一日,会有人重新打开门,我能自由出入此地。”
虞承南若有所思,记忆里的自己既然认死,那这人只可能是……
白越寒把手搭在他的手背,“虽然我也不记得,但我会做到的。”
他说着很认真地用笑代表承诺。
“天色不早了,你们找完这里的线索,再去寻一寻其它线索。”眉霜用眼神一指染缸。
猴子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在缸底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变装牌。
“吱吱!”他激动地举起那张牌。
“这里封闭之后,有一百多年没外面人的踪迹。”眉霜说,“一年前突然有一队人进来,过了两个月又来了一队,你们是第三队。”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紧张的脚步声。
挨家挨户响起敲门声。
蜡染坊也没例外,不过那些穿着兵服的人稍微张望了几眼就走了。
“他们是?”
“新政府的人。”眉霜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黑了下来,“天天的找什么旧朝余孽,那传说中的都统和他手底下人如神兵天降,哪会杀傻到留一个地方待这么久。”
“哦,等人上门抓啊?人家又不是傻子。”
虞承南尴尬一笑,“是啊……”
说完吐槽的话,眉霜的表情又一变,变回之前的模样。
“抱歉,不受控地说那些话。”
暮色披下来的前夕,眉霜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到门口,递了个锦囊给虞承南,却一句话没说,用眼神示意这个东西很重要。
“生死关头再打开。”他只敢多说这一句。
虞承南满怀心事地离开,回头时却见院门刚好关上。
“走吧。”白越寒揽住他,“我们会回来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