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说变就变。
两人说着话,天色骤然暗了。
雨丝斜斜织下来,宅子内延伸到外头路上的青石板润得发亮。
近处飘来淡淡的烟火味,混着竹编篾条的清香。
“线索自己找上门了。”彭竹竹和林席手里拎着四把油纸伞,分了两把给虞承南。
“来的路上,咱们不是听到人说嘛,巴图有两大特色,手工竹制品,蜡染工艺。”
林席表示赞同:“街边老板卖货给外乡人时还拿大美姐姐你身上的裙子举例,靛蓝是巴图蜡染最经典的颜色。”
虞承南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下身的裙子上。
藏青底色上蜂蜡手绘的蝴蝶纹样栩栩如生,经雨水浸润的裙摆上,颜色深了几分,像从靛蓝染缸里刚破茧出来。
“大美姐姐?”白越寒却抓住另一个重点。
虞承南以为他不乐意别人这么称呼,结果白越寒轻飘飘地笑说:“我老婆自然大美。”
老脸羞煞。
“啪啪啪。”
伞檐在雨线里溅起几圈雨花,十五人加一猴一鸟,分散成几组,到巴图各大手工艺坊找线索。
油纸伞的绛红、青花伞的素雅、蜡染伞的靛蓝在雨雾中铺开,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青石板上的水洼被碾成一摊摊,又在脚步抬起之后聚拢成更小的水洼。
到了主街,各组分散开。
白越寒搂着虞承南,两人共用一把伞。
李娇山变作的猴子趴在白越寒后背,不敢有什么动作。
他原本想跟着虞承南,硬被拎走,理由是女孩子不方便跟猴成天抱在一起。
两人在一起实在太炸眼,行人纷纷惊目。
为了方便行动,虞承南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一面面纱,白越寒用布面罩蒙了半脸。
面纱的耳挂上坠着银饰,虞承南一戴上,眼波流转间潋滟动人,整个面相更像女的了。
路过人潮川流的手工艺市集,遇见彭竹竹这队。
“地方这么大,人跟蚂蚁一样多,一点头绪都没有。”林席还没开始,就气馁了一半。
“找奇怪的点。”彭竹竹自信地看向某个小摊,“怪咖群里有人分享过经验,地图范围越大的怪潭,线索越突出,找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奇奇怪怪的人,或莫名其妙的东西,事情。”
“你也很有经验。”虞承南的视线穿过雨帘,在街尽头看见一块不同寻常的引路牌。
彭竹竹收了伞,钻进旁边小摊的遮雨幕下,“其他那几队我跟他们说过了。走吧,办正事。”
人流量太大了。
虞承南随口一打听,巴图有不少穿着与本地不同的人,大多是从旧朝的核心管辖地界逃难出来的。
还有些人家乡地震什么的,遭了难往外迁徙。
再剩下的就是跑南闯北的商贾。
雨势渐大,虞承南的肩被搂得更紧了点。
直到挤出市集,他才发现头顶的伞偏斜了很多,他的肩膀只被淋了几滴雨。
“我就说撑两把伞,你看你,肩头都湿了。”
虞承南说出这话,才觉得自己真的像个人妇。
“那个,下次还是再带把伞吧。”他躲开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目光,“大庭广众的,收敛。”
白越寒嗤的一笑,“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害羞的时候,话容易变多。”
这个模样让虞承南想起第一次见他……
“你们是住那幢大宅子里的新婚夫妇吧?”
陌生人的话打断了虞承南脑子里回忆的画面。
这人脸很窄,身材精瘦,小腿裤卷起来,穿着一双草鞋。
他旁边摆着一个小摊,摆在独特的引路牌下,整齐陈列着三叠布料,摊子只有别家的一半大小。
虞承南抬头仔细看了一眼,那是块裁成不规则形状的老木牌,边缘带着自然的毛刺,表面没做过多打磨,保留着原木的肌理。
牌身以靛蓝蜡染打底,底色晕染出深浅交织的纹路,像浸过染缸的布料般带着朦胧的质感。
指引文字用白蜡细细勾勒的手写体,笔画间藏着蜡液凝固后的细微颗粒感。
“描昔蜡染坊。”虞承南念出上面的字。
最吸引他的是木牌下方垂挂的几颗打磨光滑的宝石。
“老板,十分乱世,你把价值连城的玉露石挂在指路的牌子上,不怕别人盗走吗?”
听见这话,老板热情好客的目光陡然升起几分警惕,“你是谁?”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虞承南反问。
两人目光相触,虞承南摘了面纱,在对方震惊到眼珠子不停抖动的某个时刻,跟他一起说出那个地方。
“汤山。”
“天,天……”
“换个地方说话。”虞承南看向旁边的小巷深处,“你的染坊在那里面吗?”
“是……”老板惊愕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您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背部微微弓着,伸手往前面的半圆形院子指,“就是这儿了。”
老板进门叫停正在干活的几个工人,说今日歇业,关了院门,请虞承南在廊下就坐。
“您稍坐坐,”他弯腰说话,“我去沏壶茶来。”
“不用了。”虞承南抬手让他也坐,“我如今非自由身,也是被召进来的。”
老板怔在原地,消化了片刻。
“你叫什么?”
“……弟子眉霜。”他跪在地上,行了大拜礼,半天没起来,双肩微微抽搐。
起身的时候,磕下头的地上湿了一小片。
“眉霜……”虞承南用力地回忆着,轻叹了一口气,“抱歉,没想起来。”
“您记忆受损了?”
虞承南点头,“不过你有汤山的东西,应当是我那两个有缘的弟子之一吧。”
眉霜的反应肯定了这个猜测。
“描昔……你把对昔日的思念做成布匹,在这个地方待了一百多年。”
“是。”眉霜哽咽着答,“您为弟子思虑周全,即便等到风烛残年,弟子也不会离开。”
虞承南想不起他说的这一段,但心底生出一丝师徒相处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