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视角
约在“时光书店”见面,是我最后的挣扎。
那个书店三年前就倒闭了,现在是家奶茶店。但我还是说了那个地址,说“老地方见”。
苏婉回复:“好。”
一个字,平静得让我心慌。
周六下午三点,我提前半小时到。奶茶店很热闹,年轻人捧着五颜六色的饮料说笑,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精味。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曾经是书店入口的位置,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二十三岁的苏婉推门进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亮亮的。
“先生,喝点什么?”店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两杯柠檬茶。”我说,“不加糖。”
“好的,请稍等。”
我端着两杯柠檬茶,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就是当年我们第一次坐的位置。桌子换了,椅子换了,连窗外的街道都变了,但阳光的角度好像没变,还是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苏婉准时三点到。
她推门进来时,风铃响了——不是原来的老风铃,是新装的电子感应器发出的机械音。但她走进来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还是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只是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看起来更利落,也更……陌生。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放下包。
“刚到。”我把一杯柠檬茶推过去,“给你点的,不加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我说,“你爱喝酸的。”
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真好看。和七年前一样好看。只是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有那种湿漉漉的依赖,而是平静的,清醒的,像……看透了一切。
“找我来,什么事?”她问,直接得让我措手不及。
我想说“我们聊聊”,想说“我们别分开”,想说“我错了,我会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就是想……见见你。”
“嗯。”她点头,看着窗外的街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奶茶店里很吵,但我们的角落很安静。像两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沈书。”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坐在这里,聊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聊叶芝?聊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
“聊‘来日方长’。”她转回头,看着我,“你说,这个词真好,好像时间很多,好像未来很长,好像……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是啊。”我苦笑,“那时候真傻。”
“不是傻。”她摇头,“是年轻。年轻的时候,真的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慢慢相爱,慢慢实现梦想,慢慢……变老。”
“现在呢?”我问,“现在不信了?”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知道了,来日并不长。有些话,今天不说,明天可能就说不出口了。有些人,今天不珍惜,明天可能就错过了。”
我的心一紧。
因为知道,她在说我们。
在说那些我没说出口的话,在说那些我错过的珍惜。
“苏婉,”我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我什么也说不了。
因为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变了,对不起我弄丢了你,对不起我……没有守住我们的“来日方长”。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了不一样——不是原谅,是……算了。
是那种“已经不重要了”的算了。
是那种“都过去了”的算了。
是那种……最让人绝望的算了。
“沈书,”她看着我,“我们都变了。你变成了更好的职场人,我变成了更好的艺术家。但……我们不是更好的我们了。”
更好的我们。
那个会一起画书店设计图,会一起听雨,会相信“永远都刚刚好”的我们。
已经不见了。
被时间带走了。
被现实磨掉了。
被……我们自己,弄丢了。
“还能……回去吗?”我问,声音有点抖。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摇头:“回不去了。沈书,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了。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错过了。
三个字,像最终的判决。
宣告我们的爱情,死刑。
宣告我们的未来,终结。
宣告……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的阳光很暖,但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知道,真的要失去了。
因为知道,这次说再见,就是永别了。
“那……”我深吸一口气,“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沈书,我们做不了朋友。因为爱过的人,没办法做朋友。看一眼,就会疼。”
看一眼,就会疼。
是啊,会疼。
像现在,看着她,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那以后,连看都不能看了。
连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我说,“那……保重。”
“你也是。”她说,“保重。”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只是坐着,喝着已经凉了的柠檬茶。
像在举行最后的仪式,安静地,体面地,告别。
窗外有学生情侣走过,手牵着手,笑得很甜。
像七年前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