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寄到时，我正在画那幅《空书店》。

白色的卡片，烫金的字：“诚邀苏婉女士参加‘新生代独立艺术家联展’，您的作品《四季》系列将被展出。”

“独立艺术家”五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我——不是“插画师”，不是“画画的”，而是“独立艺术家”。听起来很正式，很……被认可。

像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价值的肯定。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

因为这份认可，来得太晚了。

晚到……已经没有人可以分享了。

晚到沈书已经不会在乎了。

我把邀请函放在书桌上，继续画画。

画空荡荡的书店，画下雪的窗，画没有人坐的椅子。

画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画展在周六下午。我穿了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就是第一次和沈书约会时穿的那条。已经有些旧了，腰身也有点松，但我还是穿了。

像某种仪式，某种告别。

展厅很大，很亮。白色的墙壁，黑色的标题，专业的灯光。《四季》系列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四幅画排成一排，从《春》到《冬》，像一个完整的故事。

很多人站在画前看，低声讨论。

“这光影处理得真好……”

“色彩很有灵气。”

“看，这里有个书店的细节，好温暖。”

温暖。

他们用这个词形容我的画。

但画里的书店是空的，是下雪的，是……没有人烟的。

温暖在哪里？

也许在记忆里。

在那些已经消失的、但还存在心里的记忆里。

“苏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策展人李主编走过来——就是那个送错白玫瑰的李主编。他今天穿着休闲西装，笑容温和。

“李主编。”我点头。

“画很棒。”他看着《四季》系列，“评审团全票通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被很多人喜欢。”

“谢谢。”

“有兴趣聊聊合作吗？”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画廊正在签一批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可以做个人展，出画册，甚至……海外巡展。”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他收回手，笑容不变，“不急。不过苏婉，这是个好机会。艺术这条路，一个人走很辛苦，有专业的团队支持，会轻松很多。”

一个人走。

是啊，我现在就是一个人走了。

沈书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已经……走远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我说。

李主编又聊了几句，去招呼其他艺术家了。

我独自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那些熟悉的线条和色彩。

《春》里的书店门口，那个撑伞的背影。

《夏》里的草地上，那对看云的恋人。

《秋》里的雨夜窗边，那盏亮着的灯。

《冬》里的空书店，那场无声的雪。

每一幅，都有他的影子。

每一幅，都是我们的故事。

但现在，故事讲完了。

观众在鼓掌，在赞叹，在……离开。

只有我，还站在这里。

守着这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守着这些，已经变成画的回忆。

“苏老师？”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眼睛亮亮的，“我是美院的学生，特别喜欢你《冬》里的那个书店。能问问……这个书店，是真的存在吗？”

我看着那幅画，很久才说：“曾经存在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笑了笑，“现在只存在画里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很久，才离开。

我走到展厅的休息区，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像那个午后，在出租屋里，和沈书一起画“书与画”设计图的午后。

阳光也是这样好，也是这样暖。

我们坐在地板上，你一笔我一笔，画着梦想中的书店。

他说：“五年后，我们就开。”

我说：“好，五年后。”

现在，五年早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