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年度重点项目的那天,公司在五星级酒店办了庆功宴。
水晶灯璀璨得晃眼,从二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在折射着浮夸的光。我穿着最贵的那套西装——意大利定制,深灰色,袖扣是母亲送的生日礼物,据说是什么设计师限量款。
包厢里觥筹交错。王总端着香槟走过来,满面红光:“小沈,这次干得漂亮!李总那边特别满意,点名要你负责后续!”
“应该的。”我举杯,杯沿低他一寸,“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谦虚!”他大笑着拍我的肩,转向所有人,“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沈总监一杯!年轻有为啊!”
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仰头喝下,香槟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涩,但心里是松一口气的——这个项目跟了半年,改了十七版方案,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成了。
奖金很可观,足够付一辆车子的首付,或者……租一个小店面。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时,我正被同事围着敬第三轮酒。灯光晃得人眼花,笑声和恭维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但不太真实的梦。
书店。
“书与画”。
那些深夜画在出租屋地板上的线条,那些关于落地窗、咖啡香、黑胶唱片的想象,那些“五年后我们就开”的承诺——
像一部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忽然在这个喧闹的包厢里,无声地播放了一帧。
“沈总监想什么呢?”行政部的小林凑过来,身上香水味很浓,“该不会是想着怎么花奖金吧?”
我回过神,笑了笑:“还没想好。”
“要我说啊,买块好表!”旁边有人接话,“男人嘛,表就是门面。你看王总那块百达翡丽……”
他们开始讨论起腕表、车子、房产。词汇一个个飘进耳朵:年化收益率、学区房、移民政策。我附和着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组词汇:书架间距、阅读灯光、咖啡豆产地。
像两个平行世界,在这个水晶灯下短暂交叠,然后迅速分离。
喝到第五杯时,胃开始不舒服。我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站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领带松了,头发有点乱,眼神涣散。脸颊因为酒精泛红,但眼底是深的,空的那种深。
像一口井,扔多少石头都听不到回响。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头时,视线落在洗手间墙上挂的一幅装饰画——很廉价的印刷品,拙劣地模仿着莫奈的睡莲。色彩艳俗,笔触僵硬。
苏婉会怎么说?
她一定会皱眉头,说:“这画挂在这里,是对莫奈的侮辱。”
然后我会笑,说:“那以后我们的书店,只挂你认可的画。”
她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对话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但已经那么远了。
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回到包厢,庆功宴已经进入下半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玩骰子,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王总招手叫我过去,压低声音:“小沈,下周李总那边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机会难得,好好表现。”
“明白。”我说。
“还有,”他拍拍我的肩,“你那个文旅城的方案,董事会有意让你独立负责。做好了,年底晋升副总裁不是没可能。”
副总裁。
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脑子里炸开。
我应该高兴的。
奋斗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升职,为了加薪,为了别人眼里的“成功”。
但为什么,我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茫然。
“谢谢王总提拔。”我说,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他满意地点头,又去应酬别人了。
我坐回角落的沙发,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看着气泡缓缓上升,破裂。
像时间,无声地流逝。
手机震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还在庆功宴吗?”
我打字回复:“嗯,快结束了。”
“少喝点酒,胃不好。”
“知道。”
“那我先睡了,明天要早起赶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