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包掉在地上时,那张残片滑了出来。
在酒店房间厚厚的地毯上,白色的纸片很显眼——边缘已经发毛,泛黄,像一件出土文物。
客户李总弯腰捡起来,眯着眼睛看:“这什么?画?”
我心脏一紧,伸手去接:“没什么,旧东西。”
但他已经看清楚了。纸片上是一个侧脸的轮廓,铅笔线条,很淡,但能看出是个男人在熟睡。右下角有小小的签名:“苏婉”,和日期:“2014.7.21”。
“画得不错啊。”李总递给我,眼神里带着探究,“谁画的?女朋友?”
“不是。”我把残片放回钱包夹层,“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他笑了,笑容里有成年男人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能把老朋友画得这么细致,关系不一般吧?”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钱包收好。
但手心都是汗。
那场应酬持续到深夜。李总喝高了,拉着我讲他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我陪笑,陪喝,陪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张残片。
想着它怎么会掉出来。
想着它居然还在。
想着……苏婉。
送走李总,回到酒店房间,我已经醉得厉害。冲进卫生间吐,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烧火燎。
吐完后,我瘫坐在地砖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打开,抽出那张残片。
灯光下,纸片更显陈旧。铅笔线条几乎淡得看不清,签名也有些模糊。但那个侧脸的轮廓,我还认得。
是我。
二十三岁的我。
在晨光里熟睡,被她偷偷画下来的我。
那时候真年轻啊。
没有皱纹,没有疲惫,没有心事。
只有爱,梦想,和“永远都刚刚好”的信念。
但现在呢?
现在我有了一切——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即将结婚的未婚妻。
但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为什么看着这张残片,会想哭?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钱包夹层,合上。
像关上一个不该打开的门。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像我现在的生活——整洁,有序,但空洞。
没有画,没有诗,没有“书与画”的梦想。
只有报表,合同,KPI。
只有应酬,酒局,虚伪的笑容。
只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婚礼,和一个我不确定爱不爱的未婚妻。
手机震动,是陈璐发来的消息:“睡了吗?今天谈得顺利吗?”
我打字回复:“顺利,刚回酒店。”
“那就好。婚礼请柬的样式我选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好,明天看。”
“早点休息,别太累。”
“你也是。”
对话结束。
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像两个合作伙伴在沟通工作。
但我们明明是未婚夫妻。
明明再过三个月就要结婚。
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想到婚礼,想到和她共度一生,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全是苏婉。
苏婉在出租屋画画的样子,苏婉收到绝版画册时发亮的眼睛,苏婉在墙上写字时认真的侧脸,苏婉等我到凌晨时疲惫的表情……
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