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视角
争吵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累得像一滩烂泥。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苏婉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她的画稿。
“回来啦。”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怎么了?”我放下公文包。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出版社的编辑说,我最近的作品‘不够商业化’,建议我调□□格。”
我看了一眼——是她正在画的四季系列插画,很细腻,很温柔,但确实……不太像市面上流行的那些“爆款”。
“那你怎么想?”我问。
“我不想改。”她说,声音很坚定,“这是我的风格,我不想为了迎合市场而改变。”
我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编辑说得对。在出版社工作这么久,我太清楚市场的口味了——要鲜艳,要夸张,要一眼就能抓住眼球。
苏婉的画很美,但太安静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安静的东西很难被看见。
“也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我试探着说,“不用大改,就加一点亮色,构图再……”
“你也觉得我不够好?”她打断我,眼神里带着受伤。
“不是不够好。”我试图解释,“是市场需要……”
“市场市场,你眼里只有市场!”她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说‘你的画里有光’,会说‘不要迎合任何人’,会说……”
“以前是以前!”我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以前我们不用考虑房租,不用考虑未来,不用考虑现实!”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现实……”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苦涩的东西,“所以在你眼里,我的画不‘现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我,“你觉得我画这些没用的东西,是在浪费时间?是在拖累你?”
“苏婉,别这样……”
“别怎样?”她的眼泪掉下来,“沈书,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是啊,我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穿西装上班开始?从把诗集锁进抽屉开始?从追求升职加薪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实很重,重到我不得不改变。
重到我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人总要长大。”我疲惫地说,“总要面对现实。”
“长大?”她笑了,笑声很冷,“所以你的‘长大’,就是变得现实、功利、冷漠?”
“我没有……”
“你有!”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看看你自己!眼里只有KPI,只有升职,只有钱!你还记得当初想开书店的梦想吗?还记得那套绝版画册吗?还记得墙上的‘永远都刚刚好’吗?”
我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但记得有什么用?
梦想不能付房租,画册不能当饭吃,“刚刚好”在这个时代就是“不够好”。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太残忍。
对她残忍,对我自己也残忍。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窒息。
最后,我转身,摔门而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的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动静。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累。
从心里往外渗的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明明那么相爱,明明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为什么现在,连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在楼道里坐了十分钟,我站起来,下楼。
夜风吹过来,很凉。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买了一包烟——已经戒了很久,但现在又想抽了。
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
但心里的烦闷一点没少。
抽到第三支时,手机震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我没回。
她又发:“回来吧,外面冷。”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她还是心疼我。
即使吵得那么凶,还是心疼我。
我把烟按灭,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时,看到便利店橱窗里的栗子蛋糕——苏婉最爱吃的那家。
我走进去,买了一个。
很小,很贵,但我想买给她。
像以前一样,吵架后买她爱吃的甜品,哄她开心。
但这次,还能哄好吗?
我不知道。
回到家,推开门。苏婉还坐在餐桌前,画稿已经收起来了。她听到声音,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我把栗子蛋糕放在桌上:“给你买的。”
她看着蛋糕,很久没说话。
然后眼泪又掉下来。
“沈书。”她轻声说,“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走过去,抱住她:“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她靠在我肩上,“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得对。”我苦笑,“我确实变了。”
“但我希望……”她顿了顿,“希望你不要变得太厉害。留一点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好。”我说,“我尽量。”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我们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