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来得突然。
上午还是晴空,下午就乌云密布,然后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
学徒林薇在抱怨:“哎呀,我新买的帆布鞋要湿了。”
我说:“鞋柜里有备用拖鞋,你可以穿。”
“谢谢老师。”她换了鞋,又凑到窗边,“这雨好大啊,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吧?”
“嗯。”我看着窗外的雨幕,“秋天的雨就是这样,要么不下,一下就是一整天。”
“那今天早点关门?”她问。
“你先走吧,我再画一会儿。”
“好,那老师您也早点走,路上小心。”
林薇收拾好东西,撑伞离开了。工作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的雨声。
雨很大,密集地敲打着玻璃。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泪痕,也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看着那些雨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沈书玩过的一个游戏。
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我们挤在出租屋的窗边。他指着玻璃上的雨痕说:“看,像不像地图?”
“什么地图?”我问。
“不知道。”他笑了,“也许是我们未来要去的城市,要走的路线。”
然后我们开始“画地图”——用指尖在玻璃上跟着雨痕走,想象那是一条路,通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这条路通往巴黎。”他说,“我们以后要去巴黎,在塞纳河边散步。”
“这条通往京都。”我说,“去看樱花,穿和服。”
“这条通往冰岛,看极光。”
“这条通往撒哈拉,看星空。”
我们就这样画了一下午,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用雨痕想象了整个世界。
那时候真好啊。
穷,但浪漫。
现在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有大大的玻璃窗,能看到更好的风景。
但没有人陪我“画地图”了。
玻璃上的雨痕只是雨痕,不再是通往巴黎的路,不再是去看樱花的路线。
只是水,只是物理现象。
我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
冰凉。
跟着一道雨痕往下走,指尖划过湿润的玻璃。
想象这是一条路。
通往哪里呢?
不知道。
因为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巴黎去过,京都去过,冰岛也去过。都是一个人去的,或者带学生去采风。
很美,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会指着雨痕说“这条路通往巴黎”的人。
少了那个会和我一起想象的人。
少了那种“即使去不了,想象也很美好”的心情。
现在我去得了,但不想去了。
因为知道,即使去了,也没有人分享。
窗外的雨更大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粘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个个被遗弃的印记。
我想起沈书以前很爱捡落叶。他说每片叶子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像人的掌纹。
我们捡过很多叶子,夹在书里,做成标本画。
后来那些叶子呢?
搬家时好像弄丢了。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以为会永远珍藏,但不知不觉就丢了。
连怎么丢的,什么时候丢的,都不记得。
只有某个下雨天,看着窗上的雨痕,才会突然想起:哦,原来还有过那样的时候。
那样的时候,真好。
但也只是“有过”了。
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婉婉,下雨了,带伞了吗?”
我回复:“在工作室,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