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一直放在我的公文包里。
从入职第一天起,我就把它装进去了。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带着它,就像带着一部分自己。那个会在雨夜书店写诗的自己,那个会因为一句歌词感动的自己,那个相信“来日方长”的自己。
公文包很重,里面装着合同、报表、笔记本电脑。诗集很薄,夹在文件之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我在忙碌、浮躁、现实的世界里,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直到那天下午的部门会议。
会议主题是下一季度的出版计划。我负责汇报文学类图书的市场分析。讲完后,大家讨论,气氛很热烈。
散会时,我收拾东西,那本诗集不小心从公文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哟,沈主管还看诗呢?”坐在旁边的李经理弯腰捡起来,翻了两页,“《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这书名挺文艺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尊重。
就像成年人看到小孩子玩泥巴,那种“真幼稚”的调侃。
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有几个年轻的编辑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年长同事那种“看不出来啊”的微妙表情。
“随便看看。”我接过书,语气尽量轻松,“朋友送的。”
“诗人是谁啊?没听说过。”李经理继续问。
“不知名的诗人,自费出版的。”我说。
“哦——”他拉长了声音,笑了笑,“沈主管还挺有情怀。”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我听出了潜台词——在出版社这种地方,“情怀”等于“不切实际”,等于“不够专业”。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书塞回公文包。
但手心里都是汗。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开着,能看到诗集的一角。
黑色的封面,白色的标题,简单得近乎寒酸。
在堆满精装书、畅销书、成功学的办公室里,它像个误入的异类。
像我一样。
误入这个现实、功利、效率至上的世界。
我打开公文包,拿出诗集。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了,翻到第七页,那首小诗还在,苏婉画的雨滴还在。
“雨停后,世界是湿漉漉的永恒……”
我轻轻念出第一句。
然后停住了。
念不下去了。
因为窗外的阳光很好,会议室的白炽灯很冷,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回复的邮件。
没有雨,没有永恒,只有待办事项和截止日期。
这个世界,不是湿漉漉的。
是干燥的,急躁的,没时间感伤的。
我把书合上,手指抚过封面。
然后拉开抽屉——最底层,很少打开的那一层。里面放着一些私人物品:备用眼镜,胃药,几枚硬币。
我把诗集放进去,压在胃药下面。
盖上抽屉,锁好。
像埋葬一个秘密,一个不该存在的部分。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空了一块。
但同时又觉得轻松——不用再担心诗集掉出来,不用再应对同事调侃的眼神,不用再在现实和诗意之间挣扎。
从今天起,我只是沈主管。
只是那个懂市场、会分析、效率高的沈主管。
不再是那个会在雨夜书店写诗的沈书。
不再是了。
手机震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回。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不出一个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随便”?太敷衍。
说“你做主”?太冷漠。
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太……不像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应该说什么?
应该高效,简洁,直奔主题。
于是我回复:“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发送。
然后补了一句:“抱歉。”
她很快回:“没事,工作重要。那我把排骨冻起来,明天再做。”
“好。”
对话结束。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两个成年人的对话。
但为什么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像玻璃,悄无声息地裂开,然后碎了一地。
下班时,我没有立刻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躺着那本诗集。
和我的一部分自己。
我知道,从今天起,它们都会被锁起来。
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