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遗忘。
直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曾经有过那样一部分。
走出办公室时,路过茶水间。几个同事在聊天,看到我,打招呼:“沈主管还没走?”
“马上。”我笑笑。
“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一个年轻编辑说。
“谢谢。”我点头。
“以后就是沈总监了,要请客啊!”
“一定。”
寒暄完,我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装笔挺,领带整齐,表情从容。
完全是一个合格的职场精英。
没有任何破绽。
除了眼神。
眼神很深,很空,像一口枯井。
电梯到一楼,门开。我走出去,走向地铁站。
晚高峰的地铁很拥挤,我被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晚高峰,我和苏婉挤地铁。她个子小,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我用手臂圈住她,给她撑出一小块空间。
她说:“好挤。”
我说:“但你在,就不觉得挤。”
她笑了,靠在我怀里。
那时候,拥挤的地铁也是甜的。
现在,宽敞的办公室也是苦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回到家已经九点。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但苏婉不在。餐桌上有张字条:“排骨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吃。我先睡了,头疼。”
我看着字条,心里一紧。
她头疼,大概是画画太久,颈椎又不好了。
以前我会给她按摩,会逼她休息,会心疼。
但现在,我只是把字条放回桌上,走进厨房。
排骨在冰箱里,用保鲜盒装着。我拿出来,放进微波炉。
叮一声,热好了。
我端着排骨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
排骨很香,她做的味道。
但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因为没有人分享,没有人说“好吃”,没有人笑着问我“咸不咸”。
只有我一个人,在安静的客厅里,咀嚼着寂寞。
吃完饭,我洗完碗,走进卧室。
苏婉已经睡了,背对着我这边。我轻手轻脚躺下,尽量不吵醒她。
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回来了?”
“嗯。”我说,“头还疼吗?”
“好点了。”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
忽然想起那本诗集,想起那首诗,想起那个雨夜。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会不会在诗集掉出来时,坦然地说“对,我喜欢诗”?
会不会在同事调侃时,认真地说“诗很重要”?
会不会在现实和诗意之间,选择诗意?
我不知道。
因为时光不会倒流。
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选择了现实,选择了成功,选择了把诗集锁进抽屉。
选择了,失去她。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我躺在这边,她躺在那边。
中间隔着一条河。
一条名叫“现实”的河。
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就这样吧。
就这样,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做沈总监。
还要继续,往前走。
即使知道,前方没有诗。
即使知道,身后的人,正在远去。
也要继续走。
因为回头,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