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困兽的喘息。
我盯着电脑屏幕,数字和图表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整层楼只有我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陈璐的消息:“还没回家?”
我打字回复:“项目紧急,你先睡。”
发送。
然后继续看报表。文旅城项目的预算严重超支,王总下午发了火,要求明天一早看到整改方案。团队熬到十一点就撑不住了,我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
不是逞能,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些,习惯了把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就像以前,习惯了一个人加班,然后回家看到苏婉留的灯,留的饭菜。
但现在,回家看到的是陈璐留的灯,留的饭菜。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清。
只是觉得,苏婉留的灯更温暖,留的饭菜更有味道。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等待里,没有抱怨,只有心疼。
她从来不催我,只是说:“别太累,身体重要。”
陈璐也会说“别太累”,但后面会跟一句:“婚礼的事还很多呢,你要留点时间。”
她的关心是有条件的——你要留时间给我,留精力给婚礼,留心思给未来。
苏婉的关心没有条件——你就是你,累也好,忙也好,我都等你。
但那样的等待,我还是辜负了。
辜负了她的灯,她的饭菜,她的心疼。
最后连她的人都辜负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睁开眼,视线落在电脑旁的手机屏保上——是我和陈璐的合照,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很好看。
但看着这张照片,我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看着一张宣传照,美丽,但虚假。
我拿起手机,关掉屏保,打开相册。翻到最底层,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密码是苏婉的生日。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当年苏婉画的那张“沈书睡眠史”的第一张。晨光里的侧脸,铅笔线条,右下角有她的签名和日期。
照片是我偷偷拍的。在她把素描本给我看的那天晚上,我趁她睡着,用手机拍了下来。
一直留着。
即使分手后,即使删了所有联系方式,这张照片还是留着。
像留着一个证据——证明我曾经被那样温柔地爱过,被那样细致地观察过,被那样认真地画过。
证明那个凌晨五点不睡觉偷画我的女孩,曾经存在过。
证明那个会因为三百块稿费眼睛发亮的女孩,曾经存在过。
证明那个在墙上写下“永远都刚刚好”的女孩,曾经存在过。
但现在,她不在了。
只有这张照片还在。
像一座孤岛,在记忆的海洋里,安静地沉没。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关掉文件夹,锁屏。
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再也集中不起来了。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苏婉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画我睡颜时认真的侧脸,她收到绝版画册时发亮的眼睛,她在墙上写字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昨天。
但已经那么远了。
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像我一样,在深夜里独自加班?
是不是也有人,在怀念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想她。
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在孤单一人的深夜里——
我很想她。
想那个会心疼我加班的她。
想那个会等我到凌晨的她。
想那个会说“身体重要”的她。
但想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往前走了。
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出了自己的绘本,有了自己的生活。
没有我,她过得很好。
那我呢?
我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