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妈妈”。我犹豫了一下，接起。

“小书。”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父亲在看新闻，“在忙吗？”

“还好。”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她顿了顿，“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刚升了项目主管。”

“真的？那太好了！”她声音里带着喜悦，“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工资涨了吗？”

“涨了，现在两万。”

“两万！”她惊呼，“这么多！那你可得好好干，别让你领导失望。”

“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知道母亲打电话来不会只是问这些，肯定还有别的事。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那个……苏婉呢？你们还好吗？”

我心里一紧：“挺好的。”

“她还在画画？”

“嗯。”

“靠画画能赚多少钱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是妈说你，你都二十六了，该考虑未来了。找一个……稳定点的女朋友，不好吗？”

我的手指收紧：“苏婉很稳定，她现在接的稿子越来越多，收入也不错。”

“那能有多不错？”母亲不以为然，“能有你稳定吗？能有退休金吗？能有五险一金吗？”

“妈……”

“小书，妈不是要干涉你。”她的语气软下来，“只是为你着想。你爸也说了，那个姑娘人是不错，但……家里条件一般，自己工作也不稳定。以后要是结婚生孩子，负担会很重。”

我闭上眼睛。

这些话，我听过很多次了。从我和苏婉在一起开始，母亲就明里暗里地表达过不满。

“艺术家”，在她眼里等于“不靠谱”。

“自由职业”，等于“没保障”。

“插画师”，等于“玩玩的”。

她不懂苏婉画里那些细腻的情感，不懂她为了一幅画熬的夜，不懂她收到稿费时眼里的光。

她只看到“不稳定”“没保障”“没前途”。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苏婉很努力，也很有天赋。她以后会成功的。”

“成功？”母亲叹了口气，“小书，成功没那么容易。你看那些画家，有几个出名的？大部分不都穷困潦倒吗？妈是怕你跟着受苦。”

“我不觉得苦。”

“你现在年轻，当然不觉得。”她说，“等以后要买房，要养孩子，要养老，你就知道了。现实很残酷的。”

现实。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是啊，现实。

我要在三十岁前买房，要给父母养老，要给孩子好的教育，要给苏婉安稳的生活。

这些都需要钱，很多钱。

而我现在的工资，远远不够。

苏婉的稿费，更是杯水车薪。

“妈，我知道了。”我说，“我会考虑的。”

“不是要考虑，是要认真想。”母亲语重心长，“你陈阿姨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在银行工作，稳定，收入高。你要不要……”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见我不高兴，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爸想你了。”

“下个月吧，最近项目忙。”

“行，那你忙吧。记得吃饭，别熬夜。”

“嗯，拜拜。”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办公室已经空了，同事们早就下班。只有我这盏灯还亮着，像深海里的孤岛。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呢？

我和苏婉的故事，会走向哪里？

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我知道她说得对——现实很残酷。光有爱不够，还要有面包。

但我爱苏婉。

爱她的笑，爱她的画，爱她凌晨五点偷画我睡颜的样子，爱她收到三百块稿费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爱那个和我挤在漏雨出租屋里，却觉得“贫穷也可以很富有”的她。

这样的爱，要用现实来交换吗？

我不知道。

手机又震，是苏婉发来的消息：“加班到几点？我做了红烧排骨，等你回来吃。”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她还在等我。

像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做好饭，等我回家。

哪怕我经常加班到深夜，哪怕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从来不抱怨，只是说：“没关系，工作重要。”

这样的她，我怎么能辜负？

我打字回复：“马上回来。”

发送。

然后关掉电脑，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回家的地铁上，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疲惫，迷茫，但眼神深处还有一点光。

那点光，是苏婉点的。

是她让我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里，还相信一些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