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视角
那套《浮世绘百景》绝版画册,我在图书馆的艺术区见过一次。
厚重的硬壳封面,烫金标题,内页纸张厚实光滑,每一幅浮世绘的细节都印刷得纤毫毕现。我站在书架前翻了十分钟,爱不释手,但看到定价标签时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八百元。
对于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一千五的我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后来每次去图书馆,我都会走到那个书架前,看看那套画册还在不在。像探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知道不属于自己,但看看也好。
有次和沈书一起逛书店,我拉他去看。他翻了几页,问:“喜欢?”
“嗯。”我点头,“但太贵了。”
他默默把画册放回书架,没说话。
我以为他忘了。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他比平时晚回家两小时。我正担心,他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
“什么呀?”我好奇地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浮世绘百景》,和我梦寐以求的那套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你……”我声音发颤,“你买的?”
“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跑了三家书店才找到,最后一家打折,一千二。”
一千二。
那是他当时半个月的工资。
“你疯了吗?”我又惊又急,“花这么多钱买画册?我们还要交房租,还要……”
“值得。”他打断我,眼睛亮亮的,“你喜欢,就值得。”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套画册,又看看他。他脸上有汗,衬衫领口松开了,笑容却那么灿烂,像个刚完成恶作剧的孩子。
“沈书……”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哎,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不喜欢吗?”
“喜欢。”我抱住他,“太喜欢了。”
他松了口气,摸摸我的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吃饭。把画册搬到床上,盘腿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滑的纸面上。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铃木春信的《美人图》……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屏息。
“你看这个浪花的细节。”我指着其中一页,“多有力,多生动。”
“嗯。”沈书凑近看,“像要把船吞没一样。”
“浮世绘就是‘虚浮世界的绘画’。”我说,“描绘的是平民的日常生活,歌舞伎,风景,美人……很世俗,但又很艺术。”
“就像我们的生活。”沈书忽然说。
我一愣:“什么?”
“我们也很世俗——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为钱发愁。”他看着我,“但又很艺术——你会画画,我会写诗,我们有梦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填满了,满得要溢出来。
“沈书。”我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我顿了顿,“谢谢你让我觉得,贫穷也可以很富有。”
他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们本来就很富有。”
是啊,富有。
有彼此,有梦想,有这套价值一千二的绝版画册。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们翻到半夜,直到眼睛都酸了。但谁也不想睡,好像一闭上眼睛,这个美好的夜晚就会结束。
“沈书。”我靠在他肩上,“等我们有钱了,买一个大书柜,专门放绝版书和画册。”
“好。”他说,“还要有一个专门的阅读角,铺厚地毯,放懒人沙发。”
“还要有好的灯光,护眼的那种。”
“还要有音乐,古典的,或者爵士。”
“还要有茶和点心。”
“还要……”
我们又开始描绘未来。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在绝版画册的环绕下,像两个拥有全世界的孩子。
后来天快亮时,我们都困得不行,但还是舍不得合上书。
“睡吧。”沈书说,“明天再看。”
“再看最后一页。”我坚持。
他笑了:“好,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歌川国芳的《猫饲好五十三匹》。五十三只形态各异的猫,挤在一张画里,憨态可掬。
“像不像我们?”我问。
“什么?”
“挤在这个小出租屋里,但很快乐。”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那你是哪只猫?”
“这只。”我指着一只蜷成一团睡觉的白猫,“安静,爱睡觉。”
“那我就是这只。”他指着一只正伸懒腰的花猫,“懒散,但会保护你。”
我们又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脆。
最后我们实在撑不住,靠着彼此睡着了。画册还摊开在腿上,灯光还亮着,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那一夜,我们没有床,没有枕头,就在地板上,靠着彼此,睡得很香。
因为心里满的,身体再累也没关系。
后来那套画册我一直珍藏着。搬了五次家,扔了很多东西,但这套画册始终带着。
不是因为它值钱——事实上后来网上有二手卖得更便宜。
是因为它代表着某个时刻,某个人,某种心意。
代表着二十三岁的沈书,愿意用半个月工资,换我一个笑容。
代表着那个凌晨,我们挤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分享着一个昂贵但纯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