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工资条那天,我在公司厕所隔间里坐了二十分钟。
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数字:20,000.00。
人民币两万元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两万。
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见过的最大的单笔收入。
这够交一年房租,够买苏婉想很久的那套进口颜料,够我们吃一百顿不错的晚餐,够……
够很多。
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
手机震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发工资了吗?晚上庆祝一下吧!”
我打字回复:“发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真的?那我要吃日料!好久没吃了!”
“好。”
发送完,我又盯着工资条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隔间,洗手时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已经不是母亲寄来的那套,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定制的。头发梳得整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完全是一个合格的职场人。
但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月薪两万、在出版社做项目主管、每天开三个会、说话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人——
是我吗?
那个会在雨夜书店写诗、会因为牵到喜欢女孩的手而失眠、会在地板上画书店设计图的沈书——
他去哪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我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沈主管?”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王总找您开会。”
“马上来。”我擦干脸,整理好领带,走出洗手间。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新书的市场定位,目标读者,营销策略。我发言时条理清晰,数据翔实,王总频频点头。
但我脑子里有一部分在游离。
游离到那个漏雨的出租屋,游离到苏婉凌晨五点画我睡颜的早晨,游离到我们在地板上画“书与画”设计图的夏夜。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但又很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沈主管?”助理碰了碰我的手臂,“您觉得呢?”
我回过神:“抱歉,刚才说到哪了?”
“封面设计的三个方案。”
“哦。”我看向投影屏,“我觉得方案二比较符合目标读者的审美。”
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待审批的文件,邮箱里有三十封未读邮件。手机又震,是苏婉发来餐厅地址。
“这家评分很高!我预约了七点的位置。”
我看着那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高级日料店,人均消费至少五百。
以前我们庆祝,都是去路边摊,人均五十就能吃得很开心。
现在她主动选了人均五百的店。
是因为觉得我现在负担得起了吗?
还是……她也变了?
下班挤地铁时,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车厢摇晃,倒影也跟着晃动,扭曲,变形。
像一场荒诞的梦。
到餐厅时,苏婉已经到了。她坐在窗边的位置,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米色的,剪裁很好,衬得她气质温婉。
“新裙子?”我坐下。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用上个月的稿费买的。好看吗?”
“好看。”我说,“很适合你。”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你也是,西装很好看。”
我们点了菜。三文鱼刺身,寿司拼盘,烤鳗鱼,天妇罗。都是以前舍不得点的。
等菜时,她问:“工资……真的有两万?”
“嗯。”我点头。
“哇。”她眼睛瞪圆了,“那……我们可以存钱了。存够首付,就可以买房了。”
“嗯。”
“还可以买那套进口颜料,我一直想要的那个牌子。”
“好,明天就买。”
“还可以……”她想了想,“还可以给出租屋换个好点的空调,那个旧的太费电了。”
我看着她兴奋地规划着,心里那股陌生的情绪又涌上来。
她说的都对。两万块,能改善我们的生活,能让我们离梦想更近一步。
但我为什么……这么空?
菜上来了。我们安静地吃着。她吃得很开心,每尝一道菜都眼睛发亮:“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好吃!”
我也觉得好吃。食材新鲜,调味精准,是很好的日料。
但不知为什么,我怀念起路边摊的烧烤。怀念油烟味,怀念塑料凳子,怀念她抢着付钱时说“等你发工资了再请我吃大餐”。
那时候的快乐,好像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