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视角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个雨季,屋顶漏雨了。
不是滴答滴答那种优雅的漏,是哗啦啦像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裂缝直接倾泻下来。我和沈书被雨声惊醒时,床边的塑料盆已经快满了。
“又漏了。”沈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习以为常的疲惫。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房东说会修,但一直没来。我们只能自己应付——去楼下五金店买了三个大塑料盆,分别放在漏水最严重的地方。
“我去倒水。”沈书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小心地端起盆,走向洗手间。水声哗啦,接着是冲马桶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雨声。很大,密集地敲打着窗户玻璃,像无数只小手指在急切地敲打着什么。
这间出租屋很小,不到三十平米,厨房和卧室一体,洗手间小得转身都困难。墙皮有些脱落,地板是老旧的水泥地,夏天潮湿,冬天冰冷。
但我们搬进来那天,还是很开心。
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沈书用他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付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搬家那天,我们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画夹。他抱着箱子气喘吁吁爬楼梯时,我站在后面笑:“沈书,你好像一只搬家的蚂蚁。”
“那你就是蚂蚁新娘。”他回头,汗水从额角流下来。
我们把箱子拖进房间,坐在地板上喘气。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扇窗,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
“以后这里放床。”沈书比划着,“这里放书桌,你画画,我写稿。这里放一个小书架……”
“还要买一块地毯。”我说,“冬天可以坐在地上。”
“好。”他握住我的手,“还要买一个冰箱,放你爱喝的酸奶。”
“还要买一个电饭煲,可以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还要……”
我们说了很多“还要”,好像这个空房间很快就会被填满,填满成我们梦想中的家。
后来真的慢慢填满了。二手市场淘来的床垫,朋友送的旧书桌,我在网上买的便宜地毯。冰箱是房东留下的,很老,工作时噪音很大,但至少能冷藏食物。
我们像两只筑巢的鸟,一根树枝一片叶子地,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变成巢穴。
虽然漏雨,虽然潮湿,虽然邻居半夜吵架的声音会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但这是我们的巢。
“苏婉?”沈书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把我揽进怀里:“想什么呢?”
“想我们刚搬来那天。”我说,“那时候觉得这屋子好大,现在觉得好小。”
“因为东西多了。”他笑了,“而且多了个人。”
是啊,多了个人。他的书,他的衣服,他的气息,填满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缝隙。
雨还在下,漏水处换了新盆,又开始有节奏地滴水。滴答,滴答,像钟表在走。
“睡不着了。”我说。
“我也是。”他想了想,“要不要听音乐?”
“好。”
他伸手够到床头的MP3,分给我一只耳机。还是那首《三月未尽》,还是那个有点沙哑的女声。
音乐流淌出来,混合着雨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回旋。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握着我的手,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某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漏雨的夜晚,这个拥挤的房间,这一刻的安静和温暖——
就是永远。
不是那种宏大的、辉煌的永远。是这种琐碎的、具体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永远。
“沈书。”我轻声说。
“嗯?”
“等我们有钱了,换不漏雨的房子,好吗?”
“好。”他吻了吻我的头发,“到时候我们要有落地窗,有大书桌,有独立的工作室。”
“还要有暖气,冬天可以光脚踩地板。”
“还要有阳台,可以种花。”
“还要……”
我们又开始了“还要”的游戏,在雨夜里,在漏水的房间里,描绘着一个遥远的、美好的未来。
好像只要一直说下去,那个未来就真的会来。
“沈书。”我最后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一直这么穷,一直住漏雨的房子,你会觉得委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和你在一起,就不委屈。”他说,“但如果让你住漏雨的房子,我会委屈。”
我的心一紧。
“我不委屈。”我抱紧他,“真的。”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要更努力。努力到可以让你住不漏雨的房子,努力到可以让你冬天光脚踩地板,努力到……可以不让你跟着我受任何委屈。”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像誓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漏水处的滴答声也慢下来,像一首进入尾声的曲子。
“雨要停了。”我说。
“嗯。”他关掉音乐,“睡吧。”
我们重新躺下。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沉稳,有力,像这个夜晚的底色。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贫穷也好,漏雨也好,都没关系。
只要他在,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就够了。
后来雨真的停了。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书要早起挤地铁上班,我要在家画画接稿。
我们要继续为那个不漏雨的房子努力。
为那个有落地窗、有暖气、有阳台的未来努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