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璐的电话打来时,我正盯着会议室投影屏上的数据走势图发呆。
曲线起起伏伏,像某种挣扎的心电图。王总在讲什么“市场份额”“用户黏性”“变现路径”,词汇一个个飘进耳朵,又一个个飘出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璐璐”两个字。
我按掉。五秒后又震。
“沈总?”王总停下来,所有人看向我。
“抱歉,接个电话。”我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灰色地毯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我靠在窗边,接起。
“沈书!”陈璐的声音带着雀跃,“婚纱试好了!三套都特别好看,我实在选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能来帮我看看?设计师说最好明天就定,要开始改尺寸了。”
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音乐和女人的笑声,大概是婚纱店里。
“明天……”我揉了揉眉心,“明天下午有投资方会议,可能要到晚上。”
“晚上也行!他们营业到九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沈书,这是我们婚礼的婚纱……你就不能抽两小时吗?”
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委屈。
我心里一紧:“好,晚上七点,我尽量准时。”
“真的?那说定了!”她又开心起来,“对了,场地方案你看了吗?我比较喜欢第三个,有那个旋转楼梯,拍照特别好看。就是贵了点……”
“你喜欢就定那个。”我说。
“可是超预算了……”
“没事。”我看着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划过天际,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一辈子就一次,别留遗憾。”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辈子就一次。这句话太熟悉了。
七年前,苏婉拿到第一笔插画稿费,三百块。她拉着我去吃烧烤,点了一堆平时舍不得点的。我说“太浪费了”,她说:“一辈子就一次拿到第一笔稿费,要庆祝!”
那时我们坐在路边摊的小塑料凳上,烤串冒着油烟,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看着她沾了酱汁的嘴角,心想:这个女孩,我要让她一辈子都这么开心。
后来呢?
后来她拿到更大的合同,卖出更高的价钱,但再也没那样笑过了。至少,在我面前没有了。
“沈书?”陈璐在电话那头唤我。
“嗯?”
“你刚才说什么‘一辈子就一次’……听起来好温柔。”她声音软软的,“那我真的定第三个方案了?”
“定吧。”
“好!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见。记得吃饭,别又胃疼。”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飞机已经飞远了,尾迹渐渐消散在蓝天里。城市在脚下延展,高楼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个位置能看到我租的第一套公寓所在的老街区——灰扑扑的屋顶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的动物。
我和苏婉在那里住了三年。
第一年冬天没暖气,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电影,她冰凉的脚贴在我小腿上。我说“等有钱了换有暖气的房子”,她说“这样抱着你就够暖和了”。
第二年我升职加薪,真的换了有暖气的公寓。搬家那天她很高兴,在空荡荡的新家里跑来跑去,说“终于可以在冬天光脚踩地板了”。但那天晚上,我们躺在还没拆封的床垫上,她突然说:“沈书,我有点想那个漏雨的房子。”
我问为什么。
她说:“那里虽然破,但每一寸都有我们的回忆。”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走向不同的方向了。她要的是回忆的厚度,我要的是未来的保障。她要的是“此刻足够”,我要的是“以后更好”。
谁错了?好像谁都没错。
只是“足够”和“更好”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
“沈总?”助理小张探出头,“王总问您……”
“马上来。”我转身走向会议室。
推门前,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陈璐的聊天界面,上面是她刚发来的婚纱照片——纯白的缎面,繁复的刺绣,华丽的裙摆。
很美。像所有女孩梦想中的婚纱。
但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某个周末午后,苏婉趴在我们出租屋的地板上,在一本素描本上涂涂画画。我凑过去看,是她设计的婚纱草图——简单的吊带款式,裙摆到脚踝,没有任何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