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贺沉舟没有等我反应,他几步上前,动作流畅而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从我微松的指间拿走了手机。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却让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个闪烁的名字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拇指在侧键上一按——屏幕彻底暗了下去,震动戛然而止。
他将关了机的手机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动作轻描淡写。
然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我。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锐利似乎被他小心地收敛了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需要的是休息,那个人,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上过于宽大、显然不属于我的柔软睡衣(那应该是他的),语调自然地转换:“躺了这么久,闷了吧?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透透气。别墅后面有一小片桂花林,很安静,我们去走走。”
他的提议听起来体贴周到,可手机被强行关机放在一边的感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口。
我身上还残留着发作后虚脱的酸软,大脑也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思考变得迟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那是我的电话”,或者“厉寒杉找我可能有正事,而他昨天又刚帮了我”,但对上贺沉舟那双深邃沉静、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不容反驳的眼睛,那些话又莫名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此刻的姿态,温和却强势,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而我,刚从冰冷的窒息感中挣脱,浑身乏力,似乎暂时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我垂下眼帘,避开了他专注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柔软的睡衣布料。布料上带着淡淡的、与他身上一样的冷冽清香,此刻却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好。”最终,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带着妥协般的疲惫。
贺沉舟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眼底那丝紧绷的晦暗散去,重新漾开温和的波光。
“衣服在衣帽间左手边第一个柜子,都是按你尺寸准备的。”他细心交代,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换好下楼,我等你。”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靠在床头,静静坐了几分钟,才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什么声响。
走到床头柜边,我盯着那部沉默的黑色手机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转身走向他说的衣帽间。推开门,里面空间宽敞,光线柔和。左手边的衣柜打开,果然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崭新的衣物,从休闲到略正式都有,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甚至连颜色也多是我旧日偏好的素净色调。他连这个都记得。
指尖拂过一件羊绒开衫,触感柔软温暖。我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
窗外,天色是一种澄澈的湛蓝,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栋别墅宁静奢华,与我那嘈杂破旧的小区恍如两个世界。
我拿起那件看起来最舒适柔软的米白色上衣和蓝色长裤,走向更衣室。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该换衣服了。然后,下楼,跟他去“走走”。
贺沉舟带我去的地方,是别墅后山一片安静的桂花林。
时节已快入冬,过了金桂飘香最盛的时候,枝头只剩下不多的花瓣,偶尔随风飘落,静、美,却孤寂。叶子倒还浓密,绿意却沉黯了许多,染着些经霜的边。
林子疏朗,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寂之美。
空气清冽寒峭,深吸一口,鼻腔里却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极幽微、极清冷的甜香,若有若无,像一段褪了色的旧梦残韵,需要屏息凝神才能抓住。
这香气不似盛开时那般暖腻袭人,反而更显透彻,带着寒意,直往心里钻。
路面是干净的青石板小径,扫尽了落叶,走起来稳当。
贺沉舟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前,步伐刻意放得缓,几乎与我蹒跚的步调一致。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我脚步微顿、看向某处时,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仿佛在分享同一片寂静。
胸腔里那团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淤塞,在这空旷的萧条与寂静的香气里,似乎被这清冷的空气稀释了一点点。
“冷吗?”贺沉舟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今天穿着烟灰色的衬衫,外罩一件质料挺括的深驼色大衣,身形在疏落的桂树间显得愈发挺拔。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来,给他轮廓镀上浅金,看向我的目光专注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摇摇头,只是习惯性地将冰凉的手指蜷缩,藏在宽松的袖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