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黏稠的墨,灌满了整个轿厢。
我被厉寒杉死死攥着手腕,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痛楚让我倒抽一口冷气。可更让我心惊的是他此刻的状态——粗重、紊乱、几乎带着呜咽感的喘息,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兽。
“滚……滚开……”
他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可抓我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越收越紧。那只手冷得像冰,却在剧烈颤抖。
这不是平时的厉寒杉。
那个永远苍白、冷静、带着讥诮笑意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电梯角落,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彻底击溃的躯壳。
“厉总?”我忍着痛,试着放轻声音,“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只有更加急促的呼吸,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
一个念头闪过:他怕黑?或者更具体——怕这种密闭的黑暗空间。
我用力挣了挣手腕,想抽出手来。可我刚一动,他就像被惊到一样猛地收紧手指。
“别动!”他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别动……不准动……”
“好,我不动。”我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声音尽可能平稳,“我不动。但你能不能稍微松一点?手腕很疼。”
他好像没听见,依然死死抓着。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黑暗里被无限拉长。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半小时。我不知道电梯卡在哪一层,也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发现故障。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稀薄——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厉寒杉的呼吸越来越乱。他开始咳嗽,干呕,像要窒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空气也带着恐慌的味道,然后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极其缓慢地,朝着他的方向摸索过去。
指尖先触到冰冷的电梯壁,然后顺着向下,触到了他蜷缩的膝盖。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是我。”我立刻出声,“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他没说话,但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厉总,”我低声说,“听我说,电梯故障了,但肯定会有人发现。我们得保持冷静,保存体力。”
他还是不说话,但喘息声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丁点。
“试试深呼吸。”我模仿着以前航航做噩梦时我安抚他的方式,声音放得很轻,“跟着我。吸气——慢一点——”
他的呼吸依旧紊乱。
我继续,一遍又一遍,像在哄一个吓坏的孩子。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我单调重复的声音,和他逐渐从失控边缘被拉回一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停。”
“好,我不停。”
他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力道。
我趁机慢慢抽出手腕,那里已经麻木了。但我没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摸索着坐到他旁边。轿厢空间有限,我的肩膀挨着他的。
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我小时候,”我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静,“有一次被困在储物间里。老房子的那种,很黑,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没回应,但呼吸声在听。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堆满了旧东西,有股霉味。我很怕黑,怕得一直哭,用手砸门,把手都砸破了。”我顿了顿,“后来是我爸找到我。他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哭得抽不过气。”
“他跟我说,”我模仿着记忆里父亲的声音,尽可能放得温和,“‘书宜,黑暗不会吃人。它只是在那里。你越怕它,它就越凶。你如果就当它是个不懂事的邻居,它就拿你没办法。’”
厉寒杉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后来我还是怕黑,”我继续说,“但每次害怕的时候,我就想,黑暗就是个不懂事的邻居。我不理它,它自己没趣,就走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动了动,似乎放松了些。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至少连贯了,“对你很好。”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没有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只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安静。
“我有幽闭恐惧。”厉寒杉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小时候留下的毛病。”
我没问为什么。有些伤口,不需要撕开来看。
“现在好点了吗?”我只是问。
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又过了一阵,他说:“烟。”
“什么?”
“刚才买的烟。在你身上?”
我摸了摸口袋。“在。要抽吗?这里可能……”
“给我。”
我摸索着把烟盒递过去。黑暗中传来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嗒”一声。
一小簇火苗亮起,短暂地驱散了黑暗。
厉寒杉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现出来。苍白,冷汗涔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虽然那焦距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尼古丁的气味,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