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去的是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低调,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只有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彩色玻璃窗滤进昏暗光线,老式留声机流淌着沙哑的爵士乐,空气里有雪茄、旧书和昂贵木材混合的沉郁气味。
穿马甲的服务生无声引路,穿过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他没敲门,只是侧身让开。
我推开门。
包厢不大,布置得像旧时书房。壁炉里燃着虚弱的火,一位老者坐在壁炉旁的皮质沙发里,正就着台灯的光线看一份文件。他穿着灰色的衬衫,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等我两分钟。”
声音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拖沓的腔调,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厉寒杉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进去,没坐,而是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双手插在裤袋里。从我的角度,能看到他绷紧的肩线。
我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老者终于放下文件,摘了眼镜。他先看向厉寒杉的背影,目光停留几秒,然后转向我。
那眼神很温和,像冬日壁炉里那点微弱的暖光,却让我本能地感到一种被穿透的不适。
“这位是?”他问。
厉寒杉这才转过身,像刚想起来似的,随意抬了抬下巴:“姚书宜。带他一起吃点东西。”
没有称谓,没有关系定义。但“带他一起”这种说法,在这种场合、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充满了暧昧的留白。
老者“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对门口的服务生微微点头:“上菜吧。”
菜一道道上来,是精致的本帮菜,浓油赤酱,摆盘却极简。老者话不多,只偶尔问厉寒杉几句公司近况,语气像寻常长辈关心小辈,但每个问题都落在关键处。
厉寒杉回答得简洁,姿态是少见的恭谨,甚至主动为老者布菜。他脸上始终带着很淡的笑意。
可我总觉得那笑容生涩,我好像从来没见他真正的笑过。
“小瘸子,尝尝这个。”厉寒杉说着,给我夹了菜。
又是这个称呼,不尊重,但平和的语气里显得很暧昧。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忽然说:“这孩子面相不错,眼神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你以前带回来的那些强。”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厉寒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可坐在他旁边的我,却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缓缓蜷起,绷紧。
他声音依旧带着笑:“您喜欢就好。”
“喜欢谈不上。”老者说,“只是看着不烦。”
接下来,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我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快吃完的时候,老者忽然停下,目光又落在我脸上,像在回忆什么。
“姚……书宜?”他念我的名字,语速很慢,“这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我一懵,这不可能。
厉寒杉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重名的人多。您可能记错了。”
“也许。”老者没深究,转而问,“现在在做什么?”
我看向厉寒杉。他正低头舀汤,垂着眼睫。
“……暂时在厉总公司帮忙。”我斟酌着词句。
“嗯。”老者点点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跟着寒杉好好学。他做事有主意,就是有时候太独。”他顿了顿,目光在厉寒杉脸上扫过,又落回我身上,“有人陪着,也好。”
厉寒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
离开时,老者拍了拍厉寒杉的胳膊:“有空来家里坐。”
然后,他转向我,点了点头,语气和蔼:“带你的——小瘸子,一起。”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某种紧绷的东西骤然断裂。
厉寒杉脸上所有伪装的温和平静瞬间剥落。他没说话,没看我,只是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仿佛在忍受某种突发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