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总放下了茶盏,瓷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从我的腿,慢慢移到了我的脸上。
他在看我的眼睛。
邵东说得更起劲了,仿佛那些陈年旧事在厉总沉默的注视下,镀上了一层新的、可供玩赏的价值:“还有更逗的。有一回我们喝多了,打赌他敢不敢躺进放满冰块的浴缸里坚持五分钟。他那时候急着要钱,真就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哈哈哈!”
邵奇和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那些笑声钻进耳朵,并不刺耳,却像细细的沙子,一层层埋上来,让人缓慢窒息。
厉总始终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我,在那些喧嚣的笑声里,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嘲弄,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场雨,看一片云,看某种……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
然后,在邵东的笑声稍微歇下去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还有么?”
邵东一愣:“啊?”
“这些事,”厉总的目光淡淡扫过邵东,“应该不止这些。还有别的么?”
邵东一时没摸准他的意思,试探着说:“厉总,您是想听……”
“都写下来吧。”厉总截断他的话,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助理订一杯咖啡,“你们刚才说的这些,还有没说的。一件件,写清楚。时间,地点,在场有谁,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越详细越好。”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邵东兄弟和另外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错愕和不解。把这种捉弄人的下作事当正经资料写下来?这位厉总到底什么癖好?
但只僵持了几秒,邵东脸上立刻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点受宠若惊的巴结:“没问题,厉总!我回去就让他们整理,保准写得清清楚楚,让您看得明白!”
他虽不明白缘由,但厉总感兴趣,就是他的机会。
说完,他转回头看我,眼神里的温度彻底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用完即弃的淡漠:“不过姚书宜,今天叫你来,其实就是哥几个打了个赌。赌你早晚还得回来求我。你看,我赢了。”
他耸耸肩,用施舍般的厌倦语气道,“但这游戏,我玩腻了。你可以走了。”
我来之前,预想了冷漠、嘲讽、更直接的折辱。我准备好了吞咽,为了那点微薄的希望。可我没想到,他们把我叫来,仅仅是为了在一个更显赫的看客面前,验证多年前一个轻浮的赌约,然后像吐掉嚼尽的口香糖,随意赠我一个“滚”字。
几年来的卑微、挣扎、强咽下的血泪,在这轻飘飘的字眼里轰然点燃。
我抬起头,看向邵东。
视线相撞的刹那,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凝滞了半秒。
邵奇被我的眼神激怒,上前狠狠推我肩膀:“聋了?让你滚!”
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凉门板,闷疼。
整个包厢骤然死寂。音乐不知何时停了,舞影凝住。所有目光钉在我身上。
主位上的厉总,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我因愤怒羞辱而颤抖,看着我被推搡,看着我在疼痛中蜷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专注的凝视,比任何嘲弄都更让人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开的寒意。
然后,在邵奇第二次伸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劈开凝固的空气:
“等等。”
他放下交叠的腿,站起身,走向我。
“姚书宜,是吧?”他念我名字,音节清晰,“你来,是想要什么?工作,还是钱?”
我喘着粗气,喉咙干痛,瞪着他。
他不需要回答,自顾自点头,仿佛一切了然。然后,抽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向我的方向。
“我这儿,倒有个缺。”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薪水比你预想的多。不过,”他停顿,目光再次扫过我颤抖的腿,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想要钱,得证明你值这个价。”
包厢里落针可闻。邵东兄弟脸色变幻,惊疑不定地看着厉总,又看看我。
我盯着那张名片,盯着那只递出名片的、苍白而稳定的手。
迟疑了不过半秒,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冰凉的名片。
三个字清晰的映入我的眼帘。
「厉寒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