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述阳没生气,只是仰起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
“以前高,”他说,声音有些飘,“现在……无所谓了。”
“为什么?”鹿聆问完,又补充,“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
“我妈去世了。”江述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聆呼吸一滞。
秋千的铁链在手里变得格外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江述阳转头看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初二那年的事,”他继续说,“车祸。”
鹿聆想起暑假同学聚会刑听雪说的话。
“聆聆,你还记得他吗?”
“就是初一时,隔壁七中来我们学校交流演出,那个打架子鼓的男生。”
“我当时就觉得他好帅。”
“可惜后来没再见过了。听说他初二休学了一年,之后竟然还能跟上!牛人!”
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不该问……”
“没事,”江述阳摆摆手,“都过去了。”
但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些,像被云层遮住的月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儿童游乐场里的笑声飘过来,衬得这片安静更加沉重。
“不过,”江述阳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如果你需要帮忙……英语,或者其他什么,可以找我。”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明亮些,眼睛弯成月牙。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鹿聆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风吹起的火星,明明灭灭。
只是朋友吗?
她想问,但不敢。
“嗯,”她听见自己说,“朋友。”
秋千又荡起来。铁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温柔的旋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烤红薯的焦糖气味。
鹿聆看着江述阳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那颗痣,在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
真好看啊。
她在心里想,然后脸又开始发烫。
“该回去了,”江述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晚你妈妈该催了。”
鹿聆也跟着站起来,看了眼手机,快四点了。
“我送你到路口。”江述阳说。
“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来,给这个秋日的傍晚涂上温暖的底色。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两人停在斑马线前。江述阳忽然开口:
“鹿聆。”
“嗯?”
“下次再想哭,”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别一个人扛着。”
鹿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绿灯亮了。
“走吧。”江述阳说。
过了马路,鹿聆停下脚步:“我到了,闻叔在前面等我。”
江述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好,”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鹿聆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江述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温暖的雕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抬手理了理,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说他们是朋友。
可朋友会那样拥抱吗?会说“别一个人扛着”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秋日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温柔,而他眼睛里的光,像月光下的湖面,安静,深邃,藏着无数她读不懂的秘密。
车子驶过梧桐树夹道的街道。叶子在风里旋转着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金色雨。
鹿聆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脑海里回放着他说“我妈去世了”时的表情。
平静,但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
像月光下的锁链,美丽,但沉重。
而她心里的那点喜欢,在知道这些之后,变得更复杂,也更真实。
不再只是对一个完美的、遥远的太阳的仰望。
而是对一个有伤口的、真实的人的靠近。
像那只胆小的鹿,终于鼓起勇气,走向森林深处那束光,即使知道那束光自己也带着阴影,即使知道靠近可能会被灼伤。
她还是想试试。
试试靠近一点。
再近一点。
周一早晨,鹿走进教室时,江述阳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书,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把那片纸照得半透明。
鹿聆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述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声音还有点沙哑。
“早。”鹿聆轻声回,低头从书包里拿书。
指尖碰到英语笔记,她顿了顿,翻开。那些潦草的批注还在,像他留下的、无声的陪伴。
前座的孟可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鹿聆,数学练习册第五题……”
“等一下,”鹿聆打断她,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笔记,“这是我周末整理的,里面有那道题的三种解法。”
孟可眼睛一亮:“谢谢!”
“不客气。”
鹿聆转回头,继续整理书本。她能感觉到后排投来的目光,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她没回头。
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些。
秋天,真的深了。
骆风再也没找鹿聆要过数学笔记。
鹿聆也没去问江述阳要回自己的笔记,那本笔记如今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纽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像深秋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成时光的厚度。
每周三、周五晚上七点,英语家教准时上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研究生,姓李,说话轻声细语,但要求严格。鹿聆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里沉默的角。
“这里,”李老师用红笔圈出一个句子,“时态又错了。记住,过去完成时要用在……”
鹿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家教到九点结束。送走李老师,鹿聆站在玄关,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再用力就要崩断。
手机在这时震动。
她低头看,是群里在聊天。群名不知什么时候被方醒改成了“一中扛把子集团”,土得让人想笑。
方醒:“下周末校庆,各班要出节目,咱们班谁上?”
董仪:“老班说让文艺委员组织,邰晓晓不是文艺委员吗?”
林止则:“所以她找我商量,烦。”